“应该是了。”黑白也停下来,看着那片屋顶。他从来没有来过镇上。道一在的时候,他听过香客说起镇上的事——有集市,有客栈,有饭馆,有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他想象过很多次,但想象和看见不一样。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镇子比村子大多了。街道是用石板铺的,宽宽的,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街上人来人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车,有的牵着小孩子的,有的空着手走来走去。声音也多了——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黑白走在街上,阿绯一直蹲在他身上。阿绯不敢乱跑了,它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声音,这么多味道。它紧紧跟着黑白脚边,偶尔探出脑袋看一看,又缩回去。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旁边的人看到一位小道长带着只狐狸出现,虽有些惊奇,但是也无冒犯之意,多看两眼就走开了。
“黑白,”阿绯小声说,“好多人。”
“你别说话,山下的狐狸不会说话的。”黑白听到阿绯的声音,立刻小声地制止。 “
阿绯立刻不敢出声了,只转着头地四处张望。
黑白也很好奇。他的眼睛在街两边的店铺上扫来扫去,看那些他不认识的东西。他记得村里人说过,镇上有客栈,可以住宿。他一边走一边找,看见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他走过去,推开门。
客栈不大,进门是一个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正低头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道士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只狐狸。中年人的目光在黑白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阿绯。
“小道长,住店?”中年人站起来,脸上带着笑。
黑白走过去,把包袱放在柜台上。“一间房。”他说。
“好嘞。”中年人翻了一下登记簿,“住几天?”
“一晚。”
“一晚,三十文。”中年人伸出手。
黑白从怀里掏出铜板,数了三十文,放在柜台上。
中年人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递给他。“天字号第三间,楼上左拐。”他看了看阿绯,又看了看黑白,“小道长,这狐狸……不抓人吧?”
“不抓。”黑白说。
中年人点了点头,“那你看好它,伤了人可不好说的。”。
黑白拿着带着阿绯钥匙上了楼。楼梯窄窄的,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黑白找到天字号第三间,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看着可真配不上天字号的名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上面放着一只陶盆。窗户关着,屋里有点闷。黑白把包袱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棵竹子,还有一口水井。风吹进来,凉凉的。
阿绯跳上椅子,又从椅子跳上桌子,从桌子跳到床上,在床上蹦了几下,又跳下来,在房间里跑了一圈,最后蹲在门口,仰着头看黑白。
“这就是客栈?”它问。
“嗯。”
“跟我们道观差不多。”阿绯说,语气里有一点失望。
黑白没有接话。他把包袱打开,拿出窝窝头,放在桌上。阿绯跳上桌子,蹲在窝窝头旁边,用爪子拨了拨。
“晚上吃什么?”
“窝窝头。”
“又吃窝窝头?”
“省着点。”黑白说,“银子不多,大泽城远。”
阿绯没有反驳。它知道黑白说得对。它叼起一个窝窝头,啃了一口。窝窝头已经凉了,硬了,但还能吃。它嚼了几口,咽下去。
黑白也拿起一个窝窝头,慢慢嚼。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和道观后山的竹子一样的声音。
他嚼着窝窝头,想着道一。道一以前说过,山下也没什么好的,山上也没什么不好的。在哪儿都一样,心安就行。
黑白现在觉得,山下确实没什么好的。人多,声音多,味道多,但没有道观安静。
吃完饭他们也没有出去逛,打算早早地歇息。若非黑白不是常人,从道观到镇上的路途,早把人累瘫了。
客栈床比道观的床硬,被子有一股樟脑的味道,他不习惯。阿绯也不习惯,在被子上面翻了好几个身,最后找到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黑白。”阿绯小声叫了一声。
“嗯。”
“你睡得着吗?”
“你睡不着?”
“我睡不着,我们数星星吧。”阿绯把脑袋从尾巴里探出来。
“没有星星。窗户关着呢。”
“那数羊。”
“你数吧。” 阿绯数了一会儿,不知道数到第几只,声音就没了。黑白听见它的呼吸变慢了,应该是睡着了。他想着大泽城的样子也缓缓闭上眼睡着了。
.
天刚蒙蒙亮,黑白就醒了。
第一次出远门,他睡不踏实。阿绯倒是睡得沉,蜷在他脚边,肚子一起一伏的,呼噜声细细的。黑白没有叫它,自己先起了床,把包袱收拾好。
“阿绯。”他叫了一声。阿绯的耳朵动了一下,没醒。
“阿绯。”又叫了一声。阿绯从尾巴里探出脑袋,眼睛眯成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天亮了?”它问。
“亮了。”
“再睡一会儿。”
“起来了。”黑白把被子掀开,阿绯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它瞪了黑白一眼,跳下床,抖了抖毛,叼起自己的小布包蹲在门口。
黑白把包袱背好,推开门,下了楼。掌柜的已经在柜台后面了,正在打算盘,噼噼啪啪的。看见黑白下来,抬起头笑了笑。“小道长,这么早?需要用点早膳吗?”
“不用了。”黑白走过去,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钥匙,看了看他腰间的布袋。“带的什么干粮?”
“窝窝头。”
“就吃窝窝头?”掌柜的皱了皱眉,“那东西干巴巴的,顶什么饿。你们要往大泽城去,路还远着呢。”
他转身让小二从厨房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白胖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拿着,路上吃。肉包子,不收你钱。”
黑白愣了一下。“这……”
“别这那的了。”掌柜的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我就当给三清祖师上供了。你一个小道士,带着只狐狸,走这么远的路,不容易。”
他看了一眼蹲在黑白脚边的阿绯,笑了笑,“这狐狸倒是老实,不叫不闹的。”
黑白低头看了阿绯一眼。阿绯蹲在那里,尾巴卷着身子,一动不动,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黑白把油纸包收进包袱里,对着掌柜的微微弯了弯腰。“多谢。”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掌柜的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