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走读生放学一般就三种方式:家长开车、公交车、步行。
裴家父母都是工作狂,一周能接她两次就算好了,乘坐公交车是裴蕴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掌握的技能。
父母离婚后,裴文启的工作强度更是上升不止一个层次,裴蕴就再也没坐到过他的车了。
除了昨晚为了迎接林家母子,破天荒地坐了一回。
耳机里播放着英伦男声播报的新闻,手里拿着画册,裴蕴不懂那么多空座,林骁干嘛不坐,非要站在后门这里。
灯影在玻璃窗上交映错乱,夜间公交车向来开得稳健飞速,车厢内安静无声。
林骁抬着手臂,扶着身侧的栏杆。
他微微侧目,方才还精神饱满的少女果不其然已经合上双眸,画册摊开放在双膝之间,搭在书上的双手有逐渐滑落的趋势。
林骁转正双眼,继续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街景。
司机猝不及防地来了个急刹,整辆车的人都不可控制地向前趔趄,一个个从浅睡中惊醒。
林骁握紧栏杆,本能地转头一看,画册“啪嗒”掉落在地上,裴蕴的整个身子也往前倾倒,整张脸就要砸向坚硬的栏杆。
林骁挪了两步,伸手搭在了栏杆上。
少女温热平缓的呼吸一下子扑在他的手背,他条件反射地蜷缩起手指又松开。
2路公交车稳稳停靠,清晰的女声在车辆喇叭中播报:“玉泉别院到了,请下车的旅客从后门下车……”
林骁盯着丝毫没有动静的裴蕴,十分头疼,微皱着眉头,麻木的右手向上弓起。
“嗷!”裴蕴吃痛地从睡梦中醒来,无差别攻击,“谁啊打我!”
随即她看到林骁抄着手站在那,事不关己地等着后车门打开下了车。
“下车吗小姑娘?”司机在前面扬声问。
可恶!还是睡着了!
裴蕴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画册,拿好手机背上书包冲下公交车。
从公交车站走回家也就十分钟,林骁单肩背着书包缓缓走着,裴蕴跟在后面往书包里藏画册,解缠绕的耳机线。
她揉了揉额头,疑惑刚才自己到底是怎么睡的,额头枕在那么硬的栏杆上居然一点都不疼,反倒是被前面这个人敲了一下很疼。
皎洁的月光透过窸窸窣窣的树木,拉长了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这样静谧的景色,不说点什么真是太可惜了。
裴蕴想了想,理直气壮地在他身后开口:“林骁,你刚才为什么打我?”
林骁顿住脚步,沉默转身。
裴蕴立刻刹车,生怕撞上。
“要是有梦游症,就去医院,别来碰瓷。”林骁垂眸看她,“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裴蕴也没想到他这么直白,愣了一下,静静地开口:“你为什么打架?”
“和你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现在住我家。”裴蕴说,“你打架进了派出所,性质很严重,我总得考虑一下人身安全吧。”
“放心,只要你不多管闲事就很安全。”林骁说。
裴蕴看着他一脸死样,觉得十分欠揍,沉默了一会,她灵光一现问:“你不会是有什么仇家吧?”
“是,你要报警吗?”林骁说。
这句话算是一个很明显的排斥信号。
裴蕴骨子里和裴家父母一脉相承,没学过放弃和认输:“你为什么说自己没爸妈?”
“你没说过谎?”林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问完了吗?”
说过谎吗?当然,裴蕴被这句话难倒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也说不下去了。林璇来了。
“怎么还不进家门?姐弟俩吵架了?”她披着丝巾披肩,一手搂一个往家里走,任谁看起来都是温馨的一家人。
裴蕴僵直着身子亦步亦趋,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侧目看去,暗淡夜色之中也能感受到林骁浑身透露的不耐烦。
但他只是任由林璇揽着他,并低声说了句:“没吵架。”
“小蕴饿不饿?阿姨给你做了甜汤,喝一点再学习。”林璇转头对她笑着说,打开了家门。
林骁换好拖鞋,说了声:“妈,我先上去了。”
林璇看着儿子的背影,出口挽留的话又变成轻轻的一声叹息。
这是裴蕴从没见过的,她以为全天下的母亲,虽然个性各不相同,但对孩子总是说不出的强势,譬如她的妈妈。哪怕齐跃帆的妈妈那么善解人意,对儿子也时常会有命令要求。
林璇没有。
短短两天,林璇面对儿子总是欲言又止,林骁面对母亲总是逃避包容。
真是奇怪。
裴蕴咽下一大口芋圆,咬着勺子,觉得自己和林璇都更像亲生母女。
这让裴蕴有说不出的难过,感觉冰凉的芋圆奶冻让白天被砸到的脑袋都疼了起来。
***
林骁走回房间,把书包挂在椅子上,拿出书本试卷。
临江一中理科实验班的进度一向一骑绝尘,何况是优中之优的A班,已经拉开禾兴三中正常进度一大截了。
林骁缓了口气,想到白天班主任说的话还真是委婉,这哪里是进度差不多,差得远了。
他在书包里摸笔,指尖触碰到一面丝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