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黑中透白的屁股冲她得意地晃了晃。
她和那条狗隔着五米,大眼瞪小眼,心里咯噔一下。
江绛:“……?”
——我不是已经逃掉了吗?
记忆像被黑板擦抹过,只剩一片空白。
连忙后退两步,双手握拳,作出备战姿态。
狗没转身,尾巴悠悠地摇,呸呸两声,嘴里滚出两颗米白色的——
象牙。
江绛:“……”
狗突然开口:“年轻的——高中生哟——”
“你掉的是这个——金小孩——”狗背上凭空出现一个孩子,面无表情。
“还是这个——银小孩——”又出现一个,同样木然。
“还是这个——铁小孩呢?”第三个,灰扑扑的。
三个肤色各异的小孩悬在半空,顶着同一张陌生的脸,眼睛闭着,不知是死是活。
——这什么年代,狗贩子都出现了?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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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拔腿就跑,这次奇迹般什么也没撞上。
腿还记得怎么动,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跑就对了。
人群在她身边流过,肩膀碰肩膀,手肘撞手肘。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一个人有脸。那些本该长着五官的地方,笼着一片黑雾。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迈不动步子了。
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抬头看向四周。
来往步履匆匆,没人停下,没人同她说话。
天阴沉得可怕,她想喊却喊不出声,只好拖着害怕大步地走。
街角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微微抬着,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她走上前,半弯下腰,他抬起头。
对方五官看得很清楚,脸上蒙着灰,胳膊沾着土,衣服又大又破,领口带着暗红的血迹。
“喂,你还好吗?”
视线扫过他的头顶上方,一个小小的数字悬浮在那里,血红色的。
“你头上……这是什么?”她轻声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话到嘴边,曾经烦人的脸在脑子里晃了一下,那句“你爸爸妈妈呢”被她咽了回去。
江绛换了个礼貌的问法:“……你是不是要死了?”
男孩终于应她:“……找不到了。”
她又看一眼那个诡异的数字,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
——游戏里那种生命值吧。
——已经掉了90%的血。
对方的脸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不太忍心让这孩子就这么自生自灭,遂伸出手:“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男孩点点头,跟在她右边,像只找到了铲屎官的流浪小猫,乖乖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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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把他带回了家,暂时安顿下来。
翻出药箱,给他涂上碘伏:“有点疼,忍一下哦。”
对方乖巧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这么小的小孩,身上怎么这么多伤……
她心里嘀咕着,找了件干净T恤递过去,“先穿这个吧,明天我们去买新的。”
男孩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略大的短袖,显得更小一只了。他乖乖坐在凳子上,给她吹着头发。
江绛趁机去逮他头顶的红色数字,但抓不住,也摸不着。
数字浅浅跳了一下,变成“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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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摇头。
“不记得了?”她叹口气,“那先住下吧,慢慢想。”
“今晚你睡……”
本想指客房,但想起那间屋子很久没收拾了,估计灰积得够呛,“……爷爷的书房,行吗?就在隔壁……”
小孩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一个人害怕。”
她犹豫了几秒,“……那你睡我房间?”
他抬起头,洗过的脸干干净净,湿漉的双眸里存着一点希冀的光。
“可我这儿只有一张床……”
眼神攻势持续。
江绛:“……”
败给他了。
“那你睡这边,我睡那边。一人一半,不许踢我。”
一夜安好。
小孩睡得很乖,不打呼噜不抢被子。早上醒来,他还保持着入睡前的姿势,脸朝着她,睡得像弯皎月。
江绛暗暗高兴,自己还蛮会捡人的。
伸手摸了几下他的脑袋,他没有动,但数字动了,涨到“20%”。
——一天不到加了10%的血!
——她是整活高手!
江绛自封为地球online最强奶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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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开了倍速。
第一个星期,小孩蹿了五厘米;第二个星期,又蹿五厘米……两个月后,那个需要她低头才能看见的小孩,长成了一米八的大孩。
而她,纹丝不动地卡在一米六。
江绛:“……”
她踮着脚,举着粉笔在门框上画下新的刻度,退后两步端详,疑心自己误读了。
他怎么这么高了?
一定是因为没有平视,读数容易出错。她比他矮,仰视读数的话,数值偏……
江绛放下粉笔,决定就这么认了。
不知道从哪天起,她居然要仰头看他了。
少年配合地微微低头,嗓音温柔,“……多高了?”
她张了张嘴,表情复杂,目光落在黑发之上——
那个数字不知何时满了,“100%”。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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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了。”她喃喃道,“可以去找家人了。”
少年嘴角笑意渐沉,眼眶慢慢红了,“……姐姐。”
声音从稚嫩的童音变成了微哑的弦音,调子颤着。
“你不要我了吗。”
江绛怔住,叹了口气。少年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有呀。”
“只是……你已经长大啦。要去找真正的家人了……”
“不哭不哭,姐姐没有不要你。”
“真的吗。”
肩上落下温热的潮湿,他的声音闷闷的,“……没哭。”
“好好好,没哭。”她顺着他说,闭上双眼,“我什么都没看见。”
拥抱越来越紧,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她想让他稍卸下些力道,唇上倏然落下一个柔软的触感。
——绿豆糕的味道。
是唇膏。
她给他买的那支。
他现在在……
江绛觉得自己仿佛被丢进了一团略潮的棉花糖里,糖面黏着、弹着、软软的,糖水淅淅沥沥淌至下巴。眼皮被若有似无的水汽蒙着,想要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她拼命挣扎,眉头越蹙越紧,从糖云里坠落——
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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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绛默然,看向走廊外的那轮明月。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什么啊。是梦啊。
那个少年……
倏然僵住,意识到那不是什么陌生孩子,那是——
她的同桌,沈致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