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家乡的土地上、跟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在一起时，感受到无可抑制的空虚。

“明明回国了，应该都好起来了啊……”今高岳喃喃自语。

他默默消化着忽然涌上来的负面情绪，漫无目的地望向远方。

不想一个人，但又不想在一群人中间，那样的孤单会更加难以承受。

“……那个，不好意思。”

是低温泉来了。

今高岳迅速收起略显颓丧的表情，却没有回头，“小朋友，你这个名字，还总说‘不好意思’，真的很像日本人啊。”

“啊，有吗？”栗山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回应，“还好吧……”

要不是状态不好，今高岳不至于跟头回见面的人说这么没法接的话。

“对不起。”他回身看向栗山，“看来我这句玩笑话不怎么好笑。”

栗山依然好脾气地说：“没关系的。”

视线下移，今高岳看到了对方托在手上的零食篮子，被里面的泡椒鸭掌吸引了目光。

“房间里的自助零食吃得差不多了，我刚刚去补货了。”栗山蹲下，高高的人变成一颗小小的蘑菇。他将提在手里的热饮稳稳放在地上，然后把所有的泡椒鸭掌放进纸袋里站起来递给今高岳。

今高岳接过纸袋，有些意外，“给我的？”

“嗯！”栗山抱着零食筐点头，“海盐黄油饼干是那个戴眼镜的姐姐喜欢的，黑松露爆米花和海苔肉松卷大家都吃很多，坚果没什么人动就没拿，辣条薯片大家都喜欢，这个电子烟的烟弹是……”

栗山顿了顿，才说：“富政廷说想要。”

不用讲太多，今高岳就知道肯定是富政廷烟瘾犯了欺负人、使唤小孩儿跑腿。

这混蛋认为电子烟不算烟，可今高岳态度恰恰相反。他不想闻那股子掺了尼古丁的塑料香精味，更不想把雾化时产生的气溶胶一并吸进肺子里去。

“这样啊。”他心底骂过那混蛋，转而夸奖起栗山，说，“你好细心，大家都照顾到了。”

就富政廷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性格，根本不会想着别人需要什么、想吃什么。关注到大家喜好并默默记在心里的人，是栗山。

似乎无法坦然接受夸奖的栗山连连摆手，“没有啦，顺手的事。”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捏住有些发烫的耳朵，又在意识到之后迅速收回，好像是在找点什么事情遮掩才捡起放在地上的热饮袋子。

看他左手托盘、右手奶茶咖啡的样子，活像个爆单的外卖员，还是不给配送费的那种。

今高岳不禁想：多好的孩子，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啊？”栗山的目光落在今高岳脸上，却在视线交汇的瞬间躲开，“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屋子里太闷了或者时差其他什么的……”

被一个小了他快四岁的小孩儿看出来心里有事，今高岳多少有些窘迫。

但他能感受到，栗山没有恶意。

“谢谢你关心我。”今高岳脸上带着笑，“屋子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就好了。”

真奇怪，什么都没做，但刚刚那种怎么用力呼吸都无法排解的窒息感却轻飘飘地散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今高岳知道自己向来情感浓烈，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今天这个变化的速度也着实把他自己惊到了。

外面很冷，小孩儿没穿外套，冻得指尖鼻尖耳朵都红了。

“你还想回去吗？”今高岳看得出他在这个场合并不舒适。

栗山张了张嘴，只说：“我还得把大家的奶茶还有零食送过去。”

“那等会儿你送完东西，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拿走羽绒服开溜？”今高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嘴巴好像不完全听他使唤似的，“我在门外等你。”

栗山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轻轻地“嗯”了声。

他的鼻音也好听。今高岳想。

就这样，栗山走在前头，今高岳保持着三步左右的距离跟在后面。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栗山的脚步都轻快起来了。

他远远站在门后，看着栗山双手占着很聪明地用手肘压开门把手，高挑的身形闪进门与门框的缝隙。

一片噪音里，栗山的声音隐约传来，落在今高岳耳中。

“小心烫。”

“这两杯都是……那这杯没溢出来的给你。”

“麻烦帮我递给坐在里面的姐姐……”

没有什么油嘴滑舌的漂亮话，听着就是叫人很舒服。

嘈杂的环境中，今高岳奇妙地觉得此刻很平静。

没多一会儿，门再次开了一条小缝。栗山抱着自己的外套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手里还多了条围巾，是今高岳落在里面的那条。

正当栗山开口想要跟今高岳说围巾的事情时。

“叮铃铃”！

催命般的雷达闹钟从栗山的羽绒服口袋里响起。

他手忙脚乱地拎起衣服，还不能让挂在臂弯的围巾落在地上，掏了一个口袋没发现手机，又得把衣服转个方向再掏另外一个兜。

终于，栗山好不容易摸出了手机，把那个该死的闹钟关掉了。

“新年快乐。”栗山忽然抬头这样对他说。

今高岳意识到，那个闹钟从设置的时候开始，就是为了在新年的第一刻响起。

“谢谢。”今高岳笑了，“你也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