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这里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家”了。

栗山一言不发，细致、有条理地打包房屋里所有的东西。

而今高岳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连擦灰都能越擦越脏，更何况栗山家里没什么灰尘留给他擦，他主要起到一个陪伴和视觉上的作用。

像是花里胡哨的输入法皮肤，偶尔蹦出来两句话和表情调节过于沉闷的气氛。

由此，今高岳也在环视恋人长大的房间，从许多角落的物件想象栗山成长的模样。

遥控器套着正面透明背面布艺的保护套，老旧的家具罩着十几年前流行过的编织布罩，墙上的开关外贴着干净的布艺外框保护周围一圈的墙体，采光有限的小窗旁窗帘用环抱的小熊束起。

任谁都能看出来，有限的条件里，祖孙二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地生活。

今高岳观察着，由衷地说：“你家好干净，完全看不出房子都那么久了。墙角、卫生间，每个地方都维护得特别好。”

“毕竟这曾经是我和姥姥的家啊，是我们的巢、我们落脚的地方。”栗山一边收拾一边说着。专注的家务工作让人没有额外的精力设防，叫栗山罕见地说出了平日里很少讲的肉麻话。

即便是粗神经的今高岳也隐隐有所察觉。

那是栗山不愿提及的，平日里对今高岳关闭的一扇门，现在正虚掩着，只需要轻轻推一下就能对他敞开。

“这个老人机，是你姥姥的？”今高岳轻声问道。

闷头往蛇皮袋里装衣服的栗山终于抬起头，循声望过去，答：“对，我一直在续费，偶尔想她了会给她发信息。”

栗山顿了顿，似乎是咽下了什么，“我姥姥其实是个很时髦、很爱美的老太太，她会用挺多电子软件呢……”

“她应该是个很可爱的人。所以她带出来的你才会长成这么好的人。”今高岳始终跟在栗山身后不远的距离，不耽误对方干活。

栗山半跪在地上收拾，背对着今高岳，没有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也只是停了片刻，马上又利落地收拾起来。

过了会儿，他说了“谢谢”。

许是嫌那声太轻，栗山回过头，望着今高岳的眼睛又郑重地用微颤的声音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不是漂亮话。”今高岳也看着他，“我只是在说我看到的。”

微红的眼眶克制着，保持着适当的冷静，随着机械的整理动作渐渐平复。

这是款节能型的栗山，只需要抱着充电两分钟，就能续航三小时。

姥姥的房间是重点收拾的，多年来没人使用但维持得很好，很快就整理完了。

至于栗山自己，他本就不是什么奢侈的人，还有东西不少都放在宿舍。

家中的大件电器和家具大都属于房东，不用发愁带走，倒也是麻烦事中唯一省事儿的了。

栗山还要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收到眼前这种程度也差不多了。

冰箱里的食物要尽快消灭，正赶上栗山心情不佳、食欲见长，他炒了一大桌子的菜跟今高岳一起吃。

今高岳端着碗，陪栗山说些话，权当是给对方解闷儿。

“我奶奶是我小学的时候走的，姥姥是很威严的那种大家长，但是两边长辈都比较偏爱我们家。小儿子和小闺女么，又跟上面的哥哥姐姐差得多，所以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们家都不沾边。”

栗山也强打起精神，半开玩笑地说：“有豪门恩怨瓜吗？让我吃吃。”

为了帮栗山分散注意力，今高岳分享了许多以长辈们个人情感生活为主的八卦。最终得出了这一辈人思想开放、行为保守，而上一代人思想保守、行为奔放的结论。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吃了不少瓜也吃完了饭，收拾完餐桌一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支起平板放着游戏实况，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东西太多，学校宿舍肯定放不下，得找其他房子。”栗山下载了租房软件，查看周边合适的房子，“不用太大，有地方放姥姥的东西就行……嗯，还是得整租。这边租金这么贵吗？”

今高岳有些意外地问：“你不知道这边的租金？”

问完，他不禁笑了，再怎么细心的人，也是会偶尔迷糊的，真是可爱。

“我还真不知道，以前一直都是姥姥交的房租。姥姥走了之后，房东涨房租都直接跟我说，告诉你家大人明年涨租多少钱，这样。”

这时候，今高岳才试探着说：“你母亲……还有父亲呢？”

栗山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今高岳的态度这么小心翼翼，忙说：“你先别吓到。那两位都健在，也没离婚，没有组建新的家庭，更没有没亲子矛盾，就是单纯的工作忙。”

只是，他习惯了自己解决问题，出了事情的第一反应不是寻求长辈的庇护。

今高岳揉着栗山的头发，刮了下他的鼻梁，说：“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自己就做了决定？真是翅膀硬了。”

有些话，今高岳没说出来，但栗山知道。

所以，他环着今高岳的手指轻轻揉搓，认真地回应道：“我不会什么大事都非要自己扛的，我知道我还不够成熟，没有能力解决。”

今高岳却摇摇头，“不是这样的Chestnut，哪怕是很成熟、很强大的人也不用什么都自己承担的。正因为不幼稚、不自负、不执着于面子，才懂得互相联结和支撑是多么坚实的力量。”

“所以，多依赖我一点吧，多麻烦别人一点吧。”今高岳轻吻他的额头，“偶尔……你也要满足一下大人们想要被人撒娇的自尊心啊！”

栗山扑进了今高岳的怀里。

隐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在今高岳的肩头晕开。

“我总想着不要给大家添麻烦，至少，至少……”栗山说的断断续续的，“我希望在你心里，我是可靠的，而不是……但是我真的……”

今高岳一下又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说：“嗯，我知道。来，让岳哥抱抱。”

哪怕不知道该去哪儿，至少不再漂泊的心灵有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