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了。”赵东来停下脚步,指着厢房门说道。
楼千觞并不着急进去,在门口向里打量一会才拍拍赵东来肩膀说道:“做得不错。”
没让打量的人失望,厢房内可看见的摆设与外表一样,虽然简朴但该有的也有,与楼千觞想的王都来的官员对这群雇佣的修士又怕又厌,于是在他们受伤神志不清后既然没有背后家族支持,就只做些表面功夫,盼着他们早死早省事的场面,完全不同。
“不要过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破碎声炸开。
楼千觞迅速走进去,望见地上一个衣衫整洁的修士正双手抱头满脸惊恐往后退,嘴里神神叨叨念着“我是有苦衷的,我也不想杀人!”
“都是你们逼我的!”那修士突然怒吼一声,猛地扎上满是锋利碎片的地上,随即大叫一声彻底晕过去。
大叫的一声似乎成为某种开始的信号。
整个厢房的修士都开始发疯大叫,满屋或蹲或爬了一群修士,发疯状态各个不一样,哭着磕头道歉,涨红脸随地乱砍,神色阴暗重复念叨的,猝不及防叫随行的丫鬟小厮一看,个个吓得面色惨白,尖叫掐在脖子里惊恐。
楼千觞始终平静看着修士们发疯,直到碎瓷片地上开始蔓延血迹才出声道:“让大夫给他包扎。”
小厮小心翼翼把晕过去的修士从地上移开翻个面,楼千觞半俯下身,伸手在满血修士头顶停了片刻。
直到头顶闪现白光逐渐化为银丝连接到她张开的手指尖,她闭眼静心感受了一会,才脸色难看地睁眼。
赵东来脸色凄惨,颤颤巍巍挪到楼千觞面前,用一种快要哭出来的语气解释:“道君,以前没有这样的场面啊,下官,下官也是头一次见啊,绝对没有故意害修士的心思啊。”
楼千觞面色沉如水,冷声道:“赵掌司,好好讲讲修士受伤的前因后果。”
沈覃是王都遣派修士的一员。
他被指派了寻找城外失踪人口尸体的任务。
因为修士在凡间宝贵又不算常见,一个修为不高的散修都值得百两金银雇佣,一群人是陛下自掏腰包雇佣来的,所以作为总管的赵东来很珍惜这群人小命,他也不管会不会浪费人手,明令要求同一个任务的必须组成三人小队。
自然而然地,沈覃和两个不熟悉的修士组成小队共同寻找尸体。作为修为最高的一队,他们要前往的地点是最接近荒野中心的一片废弃村庄。
离城外越远,天气越阴。
因着某种特殊说法,他们特意定在正午十二点,日头最烈的时刻出城。可如今,沈覃抬头望了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又扫视周围半人高枯草围起来的破烂村庄,心下有些不安。
他和旁的修士目的不同,大多人来不过为了陛下赐下的百两金银以及事成后承诺的金屋佳人。
修真界对修士限制极多极严,纵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得乱掺和人间事,只能通过凡间帝王入世。
高高在上的修士不会为了凡世俗物俯身观人间,可那群修为不高的却不同,他们满心都是对俗世的贪婪欲望。
可沈覃是例外,他真的拥有一个极崇高真诚的愿望,他是单纯做善事,为了积攒功德,求自身心性圆满的。
阴风阵阵刮过,连带着许多草屑,脸上的刺痛感让沈覃从迷蒙混沌的状态清醒过来。他猛地一睁眼,发现三人竟然已经无知无觉地深入村庄中央。
他顶着头上越来越聚集的黑云,眼神警惕,手上握紧了剑。
“嗬……嗬……”沉重地喘气声从远处杂草堆里传来。
一声比一声更清晰,好像什么东西慢慢走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形成一个三角队列,沈覃走在最前面,脚步轻而缓,慢慢接近那堆杂草。
走到杂草堆跟前,没那么浓密的枯黄色野草高高挺立着,透过几道细长空隙,他们没看见任何活物出现。
可耳边的喘息和吞咽声越来越清晰,好像贴着他们身体一样。
沈覃小幅度偏头和两人对视一眼,稳了稳心神,未握剑的手伸向枯黄杂草,正要狠狠一抓拨开时,里面猛然冲出一个神色怨毒的脏污男人,狠狠抓住他的脖颈勒紧。
沈覃感受到钻心勒痛的同时,右手紧握的剑瞬间往面前男人身上大力劈下去。
满身脏污恶心的男人凄厉痛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外甩走,青黑色指甲被迫从鲜红皮肉中拔出。
沈覃往后倒着用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脖子,他正抱怨又疑惑刚才生死之际同伴为何不出手,一扭头看见两个人身上不知何时已经挤满了一堆怨魂,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全都恶狼地扑在他们身上张大嘴啃噬皮肉。
而他们好像无知无觉一样,没有任何反抗,唯有脸上狰狞的表情和张大嘴地无声嚎叫能彰显他们此时的痛苦。
沈覃全身的血液一下就冷了,他好像被这副场面冲击得无法动弹,手臂疲软,紧紧握住的剑“铛”地一声摔在地。
随着怨魂吞噬完,这场由沈覃一人观看的吃人哑剧也很快结束。
奇怪的是,他明明站在这,活生生的人却没让疯狂饥饿的怨魂施舍半个眼神。
沈覃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吃,眼睁睁看着那群勉强饱腹的怨魂结伴离去,始终毫无动作。
远处的阴风越刮越凶,好像有了神智,自觉卷成一股大旋,急不可耐朝这片狼藉之地飞过来。
阴风卷成旋,朝他飞过来,很快吞噬了他。
在进入散发着毫不掩饰恶意的漩涡时,沈覃突然看见,在受雇佣前,在阳春的下午,他是如何在大妖的逼迫下,在好友坚决的血誓下,活生生虐杀了被抓的所有无辜人。
他来是赎罪的。
他以为他是能赎罪的。
漩涡慢慢停下几息,离开的最后一刻,发出一声长长的,餍足的喟叹。
阴风走后,地上躺着一个人,那是疯了的沈覃。
修士查探只是组队,并没有花大价钱带留影珠在身上,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城外荒野到底遇见了什么,又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赵东来能解释的也只有查探前修士如何组队,以及疯了的修士以什么面貌回来的,后面发疯念叨的语句是什么。
至于别的,就是杀了他也什么都不知道,除非临死前他还有胆子凭空捏造点什么。
楼千觞结合刚在沈覃身上用的简单回溯法术,通过赵东来没用的叙述中,勉强确定了推测。
大盟说的阴风阵阵没问题,他们只是从远处观测到了荒野的异动,也就是城内各种怪事的真正原因。
而这座城,连前往查探的修士许多都回不来,当然无法从城内的消息找到阴风的线索。
所以一切乱象,全出自城外荒野的阴风,也许是蛊惑人心,也许是操纵身体,更甚者是幻化迷境。但也可能连阴风也只是个幌子,古怪藏在背后呢。
荒野,楼千觞摩挲了一下剑柄,她倒要亲自看看是什么鬼东西作祟。
不过,在此之前,她微微偏头看了眼给大夫打下手的卫欢颜,还是得亲自去一趟他说的孙大娘家。毕竟有些事,不切实亲眼去看,总归不真实不可信。
许是沈覃发出的大叫信号慢慢失效,满屋出门就能收费搞大场面杂耍的发疯修士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一个个晕乎着双眼无力瘫在地上,像被抽干了所有精神。
楼千觞垂眸看了他们许久,想了想还是抬手施法,一阵柔和的白光笼罩下来,轻轻柔柔渗透进地上修士身体里。
很快,他们眉眼安宁下来,陷入美梦般沉睡下去。
“我已给他们施了法术,只要不受干扰,他们能自然活到事情了结,”她动作不停,在空中结下一个复杂的印,“等回到王都复命,我会请求陛下宣人救治他们。”
赵东来连忙点头,“是,是,下官一定尽心护卫这些有功修士,绝不出一点乱子劳道君费心。”
楼千觞听了,面上满意点点头,心里却在撇嘴。
有功的修士,背后到底做了多少残害人命的事,谁知道呢?
也不知道叶荇池那个蠢脑子怎么想的,派这么一帮祸害解决问题,到底是嫌偏隅城不够乱来添乱还是白吃口粮浑水摸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