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泉水一样的、止不住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住了肚子。胡三虎也笑了。他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笑得喘不过气来。两个人,一个坐在教室里,一个蹲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两个世界的距离,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笑着,哭着,看着对方。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伸向远方的、不会回头的路。一条路通往过去,一条路通往未来。一条路通往修仙世界,一条路通往蓝星。但此刻,在这个教室里,在这个夕阳下,在这两个笑着、哭着、看着对方的人之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修仙世界,没有蓝星。只有他们。只有这一刻。只有这个迟到了很久的、但终于还是来了的约定。
“你怎么找到我的?”孟小鱼问。
“感觉。”胡三虎说,“你画过那么多符,你的灵气早就刻在我心里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孟小鱼看着他,看着他的红眼睛、他的大门牙、他的乱糟糟的头发、他的白色的T恤上歪歪扭扭的字。她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也许不是那只龟的安排。也许是她自己的选择。也许在上一世,在她趴在课桌上睡着的那一刻,她的灵魂飞出了身体,飞过了星空,飞过了时间,飞到了那只龟的面前。她对那只龟说——“我想去一个没有高考的世界。”那只龟说——“好,我送你。”她又说——“但我还会回来的。”那只龟说——“我知道。”她又说——“你会帮我吗?”那只龟说——“我会。因为你是蓝星的孩子。我也是。”
她伸出手,握住了胡三虎的手。他的手是暖的,粗糙的,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剑握出来的,也是握着她、不想让她消失、不想让她走、不想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握出来的。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疼了。她没有松开。她不想松开。
“胡三虎。”她说。
“嗯。”
“我不走了。”
“你本来就不用走。”
“我是说,我不回修仙世界了。我留在这里。留在家乡。”
胡三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勉强的笑,不是安慰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老虎在山林中奔跑、像风在天空中呼啸、像他第一次在体修课上爬上九千九百九十九丈高山时的笑。
“那我也不走了。”胡三虎说,“说好了要读一个学校。你不守信用,我守。”
孟小鱼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笑了。那种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像泉水一样的、止不住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和笑声混在了一起,笑得窗外的夕阳都暗了下去,笑得天空中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那颗星星很亮,不是普通的亮,而是一种温和的、柔软的、像月光一样的亮。它看着他们,像一只龟的眼睛,像在说——“好。很好。”
蓝星的夜空中,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双遥远的、古老的眼睛,注视着这颗小小的、蓝白色的、被海洋和云层包裹的、美丽而神秘的星球,注视着这个小小的、亮着灯的教室,注视着这两个坐在教室里、笑着、哭着、握着手的、从两个世界来的、终于又在一起的孩子。
远处,城市的灯火通明,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永远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