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拂拭玉觚的手指不由得一紧。
紧接着南宫月沉稳恭敬的回应字字清晰:
“回陛下,是公子。”
前殿短暂的静默中白晔能想象出皇帝微蹙的眉头。
赵寰充满压力的声音再次响起:
“谁家的?”
白晔知道将军此刻定然是姿态恭顺地双膝跪地,一双眸子必定是真诚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巧妙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果然,南宫月的声音再度传来,将军说得坦然,内容却滑不溜手:
“天家的,处了一-夜就飞走了。”
天家的……
这近乎亵渎的比喻浮出隐秘悖德的快意,白晔的心泛起酸麻,他竟敢……如此说。
但他亦再次清晰血淋地意识到,现在在殿前正与君王从容周旋的是大钧王朝的战神,是支撑四海安平的肱骨,是南宫将军。
而他,隔着一扇槅扇隐匿在阴影里擦拭器物的内侍,是欲意颠覆这整个朝纲的佞臣,是阴沟里心怀叵测的复仇者。
前殿的对话仍在继续,皇帝又低声问了些什么,渐渐听不真切了。
白晔只听得南宫月所言的最后一句,武人自抑道:
“臣粗鄙武夫,身献大钧,温存一瞬已是天恩,不敢多求。”
将军自抑的话狠狠烫在白晔的心上。
将军的身与魂早已献给了他正效忠的王朝、天下和百姓,献给了槅扇外那个他白晔立誓要推翻的皇帝。
他们之间忠奸对立,是注定你死我活的殊途。
温存一瞬已是天恩,不敢多求。
白晔扶着多宝格的手臂一颤,刚刚擦拭完毕的青玉觚险些滑脱,他慌忙稳住,玉器的凉冷惊醒了他。
他还真是将军口中随意调侃而出的祸国妖孽,意图威胁皇命,动荡四野。
前殿陷入了长久沉默。
多疑的帝王此刻定然在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久久凝视着下方跪姿挺拔的将军。
最终,天子一声叹息隐约传来。
“退下吧。”
“臣告退。”
将军施礼告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消失在殿外玉阶下。
后殿之内重归死寂。
白晔扶着青玉觚久久未动,午后光晕落在他银白发丝上映不出一丝暖意。
他缓慢地松开了手,冷冰剔透的青玉觚稳稳地立回了原处。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江倒海的情绪。
白晔倍感惘然。
昨夜那场耗尽他所有勇气的奔赴恍若梦幻泡影,最终让他更深地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是阴影里的谋逆者,而他的将军是日光下的王朝柱石。
暖阁之外的天空看似晴朗,却已有注定无法相容的暗流在无声涌动,并终将席卷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