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的棋手不会亲身入局,却能借力打力,得到最有利于自己的一切。
赵寰要的是什么?
是忠,是一颗只属于他赵寰毫无杂念的奴才心。
他冯敬这个前朝旧物被剥离出权力核心,谁最可能填补这个空缺,成为陛下眼中最忠最诚的那一个?
答案呼之欲出,正是这位半月前不惜以身为天子挡刀,代受南疆奇毒并刚刚擢升为司礼监代秉笔的白晔。
而能将他冯敬笔迹仿造得那般以假乱真的绝非等闲之辈,其背后之人所图甚大,且很可能是个旧人。
一个了解先帝时代,了解他冯敬,了解宫廷隐秘的旧人。
其人布局深远,绝不会顾惜他这区区一个老朽宦官的性命。
那为何最终呈到御前的诗笺偏偏是最致命的一句被污损了?
所以,冯敬猜得到。
氤氲了最后一句诗的肯定不是偶然,只可能是眼前这个孩子……这个他曾经点拨过的孩子心软心疼了他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冯敬心中澄明,真相已然清晰,他无需白晔亲口承认“是”或“不是”,有些事说破了反倒没了余地。
前方永安门已然洞开,残阳余晖为门洞边缘镶上模糊金边,却照不进深处的阴翳。
冯敬平和地望向那片光亮,脸上皱纹在暮色中深邃慈祥。
走过这长长的宫道,走到这个结局,他平然接受所有落定的尘埃。
他眸光温润地看向白晔,了然叹道:
“好孩子,终究是顾惜了我这个老人。”
白晔浑身一震,他知道,老祖宗什么都猜到了。
他抬眼便看到冯敬毫无责难之意的眼睛,他嘴唇微颤,轻声道:
“我……”
冯敬却笑着轻微摇了摇头,他抬起枯瘦苍老的手指了指前方通向宫外的永安门,平静笃定道:
“到地方了,前面就出宫了。”
“孩子,在这里停下吧,你的路……还在身后。”
说着,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白晔一直替他拿着的那个青布行囊,轻松地卸下最后牵挂。
白晔看着老人平和慈祥的面容,将行囊递过去,他抿了抿嘴唇,最终告别:
“老祖宗……保重。”
冯敬接过行囊,熟练地背在肩上,他笑了笑,看着白晔轻轻吐-出一句谶语:
“岁岁平,岁岁安。”
说罢冯敬不再停留,迈开步子踏入门外苍茫。
他跨过那道高高门槛,老人的吟哦声随风飘了回来,悠悠地落在白晔耳中,也落在空旷的宫门甬道里。
“卸却朱衣换布衫,
宫门一出是闲散。
此去陵前松柏老,
明月清风……好相伴。”
吟声渐低,终至不闻。
白晔独自一人站在永安门内深深阴影里一动不动。
冯敬背着行囊由清晰变为模糊,彻底消失在苍黄迷蒙深处。
宫外吹来的微凉晚风穿过门洞,拂过白晔脸颊。
他最后看了一眼已然空荡的宫门外,转身背对着苍茫,一步步重新走回身后宫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