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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怎么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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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的窗棂,洒在床榻之上。

李重玴悠悠转醒,起初神思还有些恍惚。但随着意识丝丝缕缕归拢,腿上传来一阵阵剧痛,让他瞬间彻底清醒过来。

他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略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屋,房间很小,陈设简朴至极,一床、一桌、两椅而已,却很洁净。而肃玉朝,正抱臂闲闲地靠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醒了?”见李重玴的目光投来,肃玉朝长眉一挑,带着熟稔后不加掩饰的调侃,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说你,一个看着挺体面讲究的世家公子,大晚上的不睡觉,自己一个人在书肆街晃荡也就罢了,怎么还专往那黑灯瞎火、连只野猫都嫌瘆得慌的巷子里钻?怎么,嫌命太长,想寻点刺激?”

李重玴撑着床板,强忍着腿上牵扯出的痛楚,慢慢半坐起身,靠在了床头。

他低头,看见伤口已经又被妥善处理过了,洁白的细纱布缠得利落齐整,一看就是行家的手法。随即抬眼,迎上肃玉朝那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探究的目光,深吸口气,收敛了所有因疼痛和初醒而来的脆弱神色,双手在身前虚虚一拱,姿态端雅,语气郑重:“肃兄,昨夜救命之恩,援手之德,李某没齿难忘,此情必当铭记于心。”

“得了,少来这套,”肃玉朝摆摆手,径直走到桌边,拎起那只粗陶壶,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边,“先润润嗓子,然后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别拿什么‘迷路了’之类的借口糊弄我。”

“没,不能。”李重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无奈,也有经历险境后的疲惫与苦涩:“我就是……想抄个近路。”

肃玉朝眉梢微微一动,他想听的当然不会是这个。毕竟,无论是“迷路了”,还是“抄近路”,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李重玴接过那粗陶水杯,指尖摩挲着粗糙质朴的杯壁,感受着透壁而来的温热,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晨光映在他的侧脸,照出如玉的肌肤质感,也照见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眼中那些平日里示于人前的温柔和煦、君子端方悉数退去,露出些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和疲惫来,还有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向往与怅然。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虽不似凤眸风流凛冽,也不及桃花潋滟多情,但却端正典雅、俊秀绮丽,边是边、框是框,黑是黑、白是白,好看极了。只是此时,那比常人颜色略深些瞳孔,失了光彩,只余下一片沉寂。

“肃兄……”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可曾觉得,有些地方,看似金碧辉煌,灯火昼夜不息,人人恭敬逢迎……却像个密不透风的精致牢笼?”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真的期待或需要肃玉朝的回答。话音刚落,目光已飘向虚处,仿佛穿透了这陋室的土墙,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却沉重压在他心上的地方。

他继续说了下去,语调平缓,“我自幼在家中……规矩极重。何时起身,何时安寝,去何处,见何人,读何书,言何语,行止坐卧,乃至喜怒哀乐,皆有其定规,不容半分差错。身边永远跟着人,或明或暗,他们称我……嗯……‘公子’,态度恭谨至极,却也……疏离至极。那恭谨像一道无形的墙,把我隔在真正的‘人间烟火’外。”

他说着,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苦笑,带着自嘲:“我读《九州异闻录》,读《山河志》,读那些江湖侠客、文人墨客的游记杂谈,里面写长安的夜市千灯如星落,写曲江的流觞曲水畅胸怀,写陌生之人偶遇,因一言相合、意气相投,便可解囊共饮、痛醉达旦……那些文字里的恣意、鲜活的真实,我……很向往。”

他目光转回,落在肃玉朝身上,那深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东西微微闪烁着,“昨夜,我不过是……想尝试一下。想像一个最普通的学子那样,在崇文坊的书肆里,待到掌柜打烊催促,然后,不必车马随行,不必前呼后拥,就用自己的脚,慢慢走一段自己临时起意、想去看看的路。看看月光下的街巷屋脊,是否真的如书中所写的那般,藏着故事与诗意。”

“我知道那巷子暗,也知道独自一人夜行有风险。”他坦然承认,嘴边语中,自嘲的意味更浓了,“但我以为,在崇文坊这等文华风流荟萃之地,即便有些许宵小……是我太天真了。这份‘自由’的代价,若非肃兄恰巧路过,我怕是付不起的。”

其实不止于此,他深知自己的身份牵扯极大,即便是想任性一下,也不敢、更不会真的全然不管不顾。

长安城里守卫极严极完备,任何超过真罡境的真元波动,无论是人、还是物,都会即刻引起金甲卫和城监卫的警觉,军中值守的化域境高手瞬息便会赶至。

而真罡境……他本以为,就算自己运气差到极点,真的遇上了,即便赢不了,也足以周旋、拖延至城中守卫发现异常,赶来处理。

况且,他这“出逃”计划只在自己心中盘桓,无他人知晓,谁又能未卜先知,算准他会在哪天、去哪里、做哪些事呢?

而崇文坊不似他处,人流如织、治安极好,比东西两市、北里平康等处安全许多。他盘算过,即便真有不测,遇上宵小,能盯上他这等“寻常书生”的,至多是些毛贼,不至于太过凶悍,他相信自己足以应对。

他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是他错了……

肃玉朝看着他,脸上那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侃之色,随着他低哑的叙述,一点点敛去,最终沉淀为安静的倾听姿态。

他虽然无法对他那种层层包裹、金玉为牢的的生活感同身受,但却能清晰地听懂,对方话里没有明说的孤独与挣扎。他自己本就是天地不拘、随心而动的性子,此刻对眼前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站在云端,实则却被无形枷锁困在方寸之地的世家公子,突然生出些强烈的理解和同情来,甚至是……心疼。

“好了……”肃玉朝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下来,那点戏谑中也多加了些温和,“可别说着说着,一会儿再哭出来,我这人粗糙,可不会哄。”

“嗯……”他垂眸认真思忖了片刻,随即重新扬起,洒然一笑,那笑容如拨云见日,瞬间冲散了屋内沉郁的气氛:“这样,下次你再想尝试什么,别自己瞎转了,叫上我吧,保你全须全尾、平平安安地尝个够。”

李重玴看着他在晨光中的笑容,心中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仿佛也被照亮了,渗进了一缕久违的、真实的暖意。那暖意细细的、缓缓的,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熨帖着四肢百骸,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的舒适,暖暖的、痒痒的、又带着点麻……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口那阵莫名的悸动,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只在心底,对着自己,冷静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此番大意了。

下次,必当筹划周详,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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