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速度、角度、力道却都拿捏得极为精妙。
而在“定元珠”施加影响的瞬间,肃玉朝不仅感受到了山岳倾覆的压力,周身那圆融自如、引而不发的天地元气场域竟也出现了滞涩。
林英这精妙一剑,恰恰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逼得肃玉朝无法以最从容的气机牵引之法应对。
肃玉朝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异:这林英,不仅宝物奇特、修为精深,剑招竟也老辣精准,绝非他自己所言的根基浅薄。而且,眼光独到、灵觉敏锐,竟能预判到他剑式之中暗藏的变化。
深藏不露啊……
他来了兴致。
电光火石间,肃玉朝身形微晃,竟摆脱了常理束缚,于方寸之地做出了不可思议的转折,避开了剑势最盛之处。继而并指如剑,指尖一道凝练剑气,不守反攻,直点林英剑势关窍。
“叮——!”
剑气与剑锋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林英只觉剑身传来一股锐利无比的力道,自己后续的种种变式竟都被这一指硬生生截断。
他心中骇然,没想到肃玉朝在受到“定元珠”干扰的情况下,反应竟然依旧如此迅捷,应对依旧如此精妙。
他借着碰撞之力旋身后撤,同时袖中又是一道乌光射出——“缚灵索”!
一条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专困修者真元的黑色细索,如有生命一般,自发缠向肃玉朝双足。
肃玉朝足尖轻点,身如柳絮飘掠,避开了缚灵索的绞缠。
然而,林英的攻势已接踵而至。他剑式再变,如狂风暴雨,配合着时不时出现的、功效各异却都极具针对性的小玩意儿,一时之间,竟让他打得有声有色,将肃玉朝暂时拖入了缠斗的局面。
两人在小舟之上你来我往,剑光指影交错,异宝光华偶尔闪现,看得众人眼花缭乱,纷纷惊叹:这林英公子,竟真的凭借着这些“取巧”之物,与肃宗师周旋了数十招而不败……
虽说这林公子的手段,与今日这论剑氛围格格不入,但看着过瘾呀!
精彩、刺激、观感极佳!
曲江岸边,击掌叫好之声无数。
最终,两人又是一次气劲交击,同时向后飘退数步,稳稳站定。
林英气息微喘,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依旧,眼中却掠过复杂之色,他摇了摇头,朗声道:
“啊……如此算计,竟也未能胜你?”他语中带着自嘲与叹服,对着肃玉朝一拱手,声音清晰地向四周传开:“肃兄,是在下输了。若非依靠这些外物与些许暗招,我早已败北。林英心服口服!”
他主动认输,坦承取巧,姿态潇洒,倒也是一番好气度。
肃玉朝对此却不甚在意,也并未因对方的“暗招”和“手段”而心生不悦,只道:“东西是你的,就都算你的。”
他顿了顿,依照自己之前的许诺:“你未胜我,承诺不能与你,但你既亦未败于我手,便可取我随身一物。”
说罢,他竟真的一拂衣袖,在林英以及所有尚未离去、翘首以盼的围观者的惊讶目光中,开始从怀中、袖内掏取物件,一一丢在舟中的小几上。
一枚龙眼大小、氤氲着精纯元气的“蕴神丹”;一块触手温凉、有助于宁心静气的“深海寒玉”;几片薄如蝉翼、却散发着锋锐之气的不知名金属残片,似是某种神兵碎片;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晃动着三滴如同熔金般的液体,散发着磅礴的生命气息……皆是于武道修行大有裨益的珍贵之物,任何一件流落出去,都足以引起一番争夺。
长安毕竟是人杰汇聚之地,纵然自信,但为避免意外情况,这段时日,肃玉朝也是做了些准备的,特意去寻了些宝物来。
如今,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每丢出一物,都引来岸边一阵低低的惊呼。
谁都没想到,这人说“任取随身一物”,竟还真的就如此实诚,身上当真带了这么多足以让任何武者眼红的宝贝,还毫不吝啬地摆了出来!
他们原以为,那就只是一种象征性的说法。
肃玉朝略一思索,又将手中那柄跟随他许久、看似寻常却绝非凡品的连鞘长剑,也一并放在了那堆宝物之上,神色坦然。
毕竟,说是随身一物,那就得是随身一物。
此举更是引得岸边一阵低呼。
那可不是别的东西,是剑呐!
随身佩剑对剑修来说,那是什么意义?!
他竟也一并摆出去了!
这份坦荡与豪气,再次让围观众人折服。
肃玉朝伸手示意:“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林英身上,好奇他会作何选择。
是能助益修行的灵丹?
是价值连城的宝玉?
或是那柄显然非同寻常的佩剑?
林英的目光在那堆足以让任何修者心动的宝物上一一扫过,最终,却越过它们,重又落回到肃玉朝身上。
略一沉吟,他上前一步,手指凌空虚滑过肃玉朝腰间那墨玉犀角带,一路上滑,落在鬓边。随即,探手轻轻抽走了一枚木簪。
“就要这个吧。”林英将木簪在指尖把玩着,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脸上露出公子哥儿找到合眼物件时惯常出现的满意笑容,“此物甚合我眼缘,与肃兄之风流……相得益彰。”
肃玉朝今日的发髻以四簪相固,取走一只,也不会披散凌乱。但仍有一缕青丝滑落,垂在颊边,为他又添上几分落拓不羁、慵容疏懒。
肃玉朝长眉一挑,有些意外: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点儿毛病……
他的目光在林英脸上停留了一瞬,见对方笑容坦荡,眼神澄澈,似乎真的只是喜欢这支木簪。便也没说什么,只一颔首:
看他那一身富贵,用起秘宝来,眼都不眨的架势,想来也是个不差钱的,随他吧。
林英笑着将那枚木簪小心收纳入怀,对着肃玉朝再次拱拱手,又对四方做了一个罗圈揖,这才潇洒地转身踏水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仿佛他此番前来,真就只是为了给各位观众表演一番,只是为了取那一簪。
此时,月已落,星渐沉,江面再无波澜,也再无一人登船。
肃玉朝独立舟头,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将壶中最后一点残酒饮尽,然后对着四方依旧隐约可见的围观身影,拱手一礼,道:“今夜尽兴,多谢诸位赐教。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言罢,身影已如轻烟般融入黎明前最浓的薄雾之中,再无踪迹可寻。只余下曲江微波,映照着渐亮的天光,以及无数人心中难以平息的波澜与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