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突然崛起、实力深不可测、又明显对唐国并无恶意的绝顶人物,按照李重玴的性格,早该按捺不住好奇了。要么微服出宫,亲自前来一会,探探虚实;要么也该派遣心腹,郑重相邀,尝试纳入麾下,或至少建立一种友好而紧密的联系,礼遇有加才对。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毫无反应?
肃玉朝在心中无声地自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翻了个身,面朝里,避开过于明媚而有些刺眼的阳光,将自己埋进藤椅的阴影里:
难道是自己估算错了?
这一世,不光此间命轨偏移,不复旧时际遇,就连李重玴的性格都……变了么?
变得对修行路、对江湖事,不再感兴趣了?
或者……他是被朝堂琐事绊住了手脚,无暇他顾?
最近是有什么麻烦吗?
但就算如此,即便再忙,听一听这等轰动长安的奇人异事的时间,也总是有吧?
若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麻烦事,不更应该广开言路,招贤纳士,寻求各方可能的助力吗?
就算自己不便亲自前来,哪怕只是出于最基本的谨慎与情报收集,派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前来探查一番,观察一下,也是应有之义。
怎么样,都不该是这般无声无息啊……
肃玉朝睁开眼,眸中并无睡意,只映着眼前藤椅编织的细密纹路,那里面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困惑与不解。
他布下的网不可谓不广,投下的饵不可谓不香。
水花已经溅得足够高了,涟漪已经扩散得足够远。
可那条他心心念念的那条“金龙鱼”,却仿佛根本不在这个水潭里。
还是说,他明明就在,却对他的所有举动,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这完全不符合李重玴在他认知中的行为逻辑。
可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了呢?
—— 妈蛋!老子为了这条小鱼儿,脸面都不要了!
—— 结果呢?!
—— 我的鱼呢?!!!
院外,又传来了叩门声,随即是阿海那已经演练得十分熟练的、稚气却坚定的挡客话语。
肃玉朝重新闭上眼,懒懒地窝在紫藤花架下憋闷。
……………………
临河小院的日子依旧那么过着,肃玉朝也依旧是那副懒懒散散、万事不萦于怀的样子。
院外车马喧嚣,门内他自安然。
多半时候,他仍是在修行,气息沉凝如深潭,仿佛外界的纷扰不过是过耳清风。修行之余,他便窝在藤椅里,或翻几页闲书拿书下酒,或是望着天空流云出神,姿态闲适得仿佛那曲江惊世一战与他毫无干系。
偶尔,他也会出门。混入人流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听听小贩吆喝,看看杂耍百戏,偶尔还在某个不起眼的茶摊坐上半晌,与那卖茶的老翁闲聊几句长安米价。
然而,阿海却敏锐地察觉到,先生那看似浑不在意的闲逛,却似乎并不那么“闲”。
先生出门的时间似乎颇有规律,多在午后,日头偏西,光影变得柔和绵长之时。
他依旧姿态随意、步履从容,可那信步所至的方向,却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绕着皇城根儿转,绕着那些达官显贵聚居的里坊转,绕着那几条通往东西两市、人流最为稠密的主干道转。
有时,他会在一家临着朱雀大街、能看到宫城角楼的茶舍二楼,要一壶最普通的绿茶,一坐就是半个下午,目光淡淡地扫过楼下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但是天知道,他家先生是极少引茶的呀!极少!
有时,他会流连于东市那些售卖古籍、奇珍的铺子,与掌柜的闲聊几句,手指拂过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心思却似乎并不全然在物事之上。
……
更有一次,阿海去西市采买日用调料,竟瞧见先生独自一人,站在横跨渭水、通往城西皇家苑囿的“跃龙桥”中央,凭栏远眺,衣袂在带着水汽的风中翻飞,那身影在辽阔的天地间,竟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峭……
阿海抱着油纸包,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他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先生这哪里是闲逛。
分明是在“巡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