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一阳初生,是万物之始,亦是人间最重要的祭祀之日。
各国都会在这一天举行最为隆重的祀天大典,祭祀皇天后土,感念灵脉涵养天地万物、赐予修行根基。
而对于唐、晏、琉璃、南诏、圣焱、云中、北戎这七个国力最为强盛的帝国而言,此典意义尤为非凡,因为七国国运昌隆、国民喜乐、人心凝聚,境内主灵脉已孕育出龙脉灵形。这生有龙形的灵脉,要远比寻常的主灵脉更为强盛浩瀚,不仅能更好地补育国内万物、回馈万民,更能极大地滋益该国修士的修行。
这,亦是七国能屹立于当世之巅的根本之一。
而如凉、卫、西陵、渤海、中山等国,乃至西域三十六国联盟等,其灵脉皆未化灵龙之形,故而只是地方级的区域强权;至于各宗门与其他势力、组织,因未建国基,无皇天加临、后土承奉,不担承牧民之责,即便是强盛如蜀山剑阁、青云剑宗、北冥海家等,其灵脉也绝无化龙之可能。
在每年初始之日举行的祀天大典,便是一国与天地灵脉最为直接的沟通与祭祀活动,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时值冬至,阳气始生,整个长安城仿佛一夜之间,就从冬日的沉眠中骤然苏醒过来,陷入到庄严与喧腾交织的热烈氛围之中。
天光尚未彻底驱散夜幕,承天门至朱雀大街,以及所有通往南郊祭坛的主干道两侧,就早已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贩们吆喝着,趁机兜售着刚出炉的、热腾腾的胡饼与香甜的杏仁茶浆。
孩童们穿着厚墩墩的新棉袄,兴奋地骑在父亲的肩头,挥舞着各色各样的小小旌旗,瞪大了眼睛等待着。
辰时正刻,庄严低沉的号角声自皇城方向响起,恰似唤醒大地的第一声春雷,划破了清冽的晨空。
承天门在轰鸣声中缓缓洞开。
三千六百名金甲卫士,身着熠熠生辉的明光铠,手持寒光闪闪的长戟,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 “咔、咔”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撼人心魄的声响,肃清着前路。
紧随在后的,是象征九九归一的八十一对巨大青鸾羽扇,华美的翠羽在稀薄的晨光中流转着幽深的光泽,代表皇权与冥冥天道的连接。无数绣着日月星辰、山川社稷的华丽旌旗在寒风中迎风招展,连绵如云,猎猎作响,彰显着帝国的辽阔与威严。
而仪仗最核心的,是由六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神骏牵引的皇帝玉辂。辂车以黄金美玉为骨,珍珠宝石点缀其间,即便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依旧折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华光,好似一幢移动的宫阙。
玉辂之后,则是各位皇子公主、皇室宗亲以及文武百官的庞大车驾队伍,舆轿、马车连绵不绝,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充分展示着大唐帝国的鼎盛国力与无上威仪。
人群沸腾着,欢呼声,万岁声海潮般层层涌起,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无数人踮起脚尖,伸长脖颈,渴望一睹天颜,亲身感受这帝国最崇高盛典的磅礴气息。
肃玉朝也混在人群中,凑了这番热闹。
他依旧只穿了件单薄的云白宽衫,墨发松挽,在这万人空巷、锦衣貂裘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因那份疏懒从容的风姿,频频引来周遭惊叹与探究的目光。
他并未刻意往前拥挤,只随意寻了处地势稍高的街角倚着,目光懒懒地投向那缓缓行来、金色长龙般的銮驾仪仗。
眼力好的好处,这不就显现出来了嘛。
肃玉朝懒懒地倚在墙角,看着那庄严而缓慢的队伍行过。
当那辆华丽威严的太子舆架,在精锐护卫的簇拥下,逐渐向他所在的方位驶近时,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投向了那厚重的杏黄绸缎帘幕之后
而此刻,舆架之内。
李重玴身着繁复庄重的太子冕服,端坐于玄青软垫之上,身姿挺拔,如同庙宇中供奉的神像,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窗外那些热情欢呼、面孔模糊的臣民,履行着太子巡城、与民同乐的职责。
他那目光沉稳宁静,实则却带着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空茫。然而,当他无意间扫过某个不起眼街角的刹那——
即便是在万千涌动的人潮之中,那个身影,也如同暗夜孤星,瞬间便会攫取他全部的视线,牢牢地钉在了他的瞳孔深处。
就是这般凑巧。
也就是这般……猝不及防。
四目,猝然相对。
隔着喧嚣鼎沸的人潮,隔着冬日冰冷的空气,隔着那一道薄薄的、却仿佛划开了两个世界的帘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凝滞,无限延长。
那双眼眸瞬间穿透了所有阻碍,直直地烙在他的心上。
那浓墨重彩的锋锐眉眼,他日日夜夜于心间描绘。
他见过那双冷冽眼眸中,所有的神情,所有的……
汹涌的、被他强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眷恋与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流,在这一眼的对视中轰然爆发,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的理智与伪装。
他的手指猛地蜷缩,死死抓住了膝上冰凉滑顺的冕服布料,指节因用力而青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咬着牙,凭借着一种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猛然地、又几乎是狼狈地,将视线强行撕扯开来,转向了舆架另一侧。窗外,亦是一片模糊的、欢呼雀跃的人群。
他无法判断,自己用了多久才完成这个转头的动作,是很久很久,还是仅仅只是一个急促呼吸的瞬间;他也无法判断,在这一个对视中,在这一个猝不及防的心神失守间,他究竟泄露了多少深藏的情绪,而窗外那个敏锐得可怕的人,又从他仓皇躲闪的目光中,读出了怎样的信息。
他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舆架未曾停留,伴随着庄严恢弘的礼乐和震耳欲聋的欢呼,保持着恒定的速度,缓缓驶过了肃玉朝所在的街角,沿着宽阔的朱雀大道,向着南郊圜丘祭坛的方向,庄严肃穆地前行。
肃玉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象征着帝国未来权柄的舆架渐行渐远,眉梢微微一动。
这……不仅是在躲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