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中,斜阳将坠未坠,余晖如血。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几面残破的旌旗无力地垂在染血的旗杆上,偶尔被微风带动,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远处几只黑鸦落在光秃秃的枝头,发出喑哑的啼鸣。
岐王李沐泽踩着狼藉的地面,脚下尽是碎裂的兵刃与凝固的暗红。他迅速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冠,强压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深吸了两口气,再抬头时,已与往时一般无二。
快步走向那个始终负手而立的青影,李沐泽心中除了汹涌的感激,更翻腾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剑光,那于千军万马中闲庭信步的从容……错不了!绝对错不了!那个早已响彻长安、令他心驰神往的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更何况,上元灯会那夜,他曾在远处遥遥望见过那道身影。
他走到肃玉朝面前,郑重地再次拱手,语带难掩的兴奋,确认道:“阁下……莫非就是肃宗师?!”
肃玉朝侧首,看着这张与李重玴颇有几分相似、却跳脱飞扬多了的脸庞,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算是承认。
这一点头,瞬间点燃了李沐泽眼中的星火,光芒亮得惊人。方才遇险的狼狈一扫而空,兴奋得差点就直扑上去了,但总算还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礼仪,硬生生刹住脚步,语气却愈发炽热:
“肃宗师!肃先生!肃兄!!!本王……哦不,沐泽早就想去归义坊登门拜会了!只恨我那皇兄近来不知为何,总派些琐碎杂务缠着我,前些时日,更是直接将我打发到晏国去了!若非此番遇险,真不知何时才能得见肃兄真容!肃兄方才那一手,真是……真是神乎其技,宛若天人!” 话语间满是粉丝见到偶像的狂热,若非身上还套着亲王的规制,在这旷野之下,恐怕早已忘形,手舞足蹈起来了。
这时,裴十二也清理完外围残敌,缓步走了过来,正好听到李沐泽这番热情洋溢的表白,不由得轻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带着几分熟稔地调侃:“是你兄吗,就肃兄肃兄的,叫得这般亲热?”
李沐泽回了他一个看似委婉、实则意思明确的白眼,“共历此劫,怎的就不是了?就是!”
“行了,朝兄身上还……”
裴十二刚想开口,提醒这位激动的亲王“朝兄身上还有伤,可经不住您这般热情摇晃”,但是话未说完,便被肃玉朝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立刻领会精神,这是不想将伤势透露给李沐泽知道。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问题是……您这煞白的脸,当谁看不出来吗?
李沐泽见他突然顿住,好奇地追问:“身上还怎么?”
裴十二思绪飞快一转,转了一圈,聪明机灵的脑瓜子竟然没找到合适的说辞,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还没吃饭。”
身上还没吃饭?
李沐泽一脸茫然:这是什么说法?
肃玉朝:“……”
没眼看了,他默默移开视线,望向谷地边缘那棵茕茕孑立的老松。
“哎呀,行了行了,” 裴十二“唰”地展开折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和那点不自然的神情,干笑两声,强行转移话题,“别纠结这个了!看这天色,也确实到饭点儿了,这荒山野岭,寒气也上来了,你们使团带了干粮吧?给我们蹭一顿热,暖暖身子。”
“……”
肃玉朝再次无言,只觉得额角隐隐抽痛。
李沐泽看着他们这般古怪的反应,又瞥见肃玉朝异常苍白的脸色与略显虚浮的气息,心中顿时有了猜测。但见他们似乎不愿点破,他便也知情识趣地不再追问,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自是备了的!管够!”
肃玉朝心中轻叹,开口提醒:“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离开。”
“肃兄说得是!”李沐泽连连点头,随即就转过身,对正在清点伤亡、重整队伍的使团官吏朗声下令:“速速整队,优先救治伤员,一刻钟后拔营出发!”
火把次第亮起,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众人疲惫而庆幸的脸庞,也驱散了些许黑夜带来的寒意。
三人默契地揭过了“吃没吃饭”“蹭不蹭饭”的话题。
李沐泽快速安排妥当后,又立刻凑回肃玉朝身边,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期待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肃兄,裴兄,既然在此相逢,便是天大的缘分!不如与我们一同上路如何?前头不远就有驿馆。也好让沐泽略有个机会,好好答谢这救命之恩。”
他见肃玉朝似有迟疑,目光扫过周围黑暗中模糊的山影,立刻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湿漉漉的,“肃兄,您是不知道啊,沐泽这一路走来,真是险象环生啊!若是再遇到贼人,没有您二位在身边,这荒郊野岭,黑夜漫漫,我可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