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归义坊的临河小院在暖阳下再次焕发出蓬勃生机。
墙角的几丛修竹褪去了冬日的霜色,新抽的嫩叶翠色欲滴;那架蜿蜒的紫藤枝条,也爬满了细密的绿叶,零星几串性急的淡紫色花苞,已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院墙外,那株不知年岁的杏树再度绽开云霞,巨大的花冠越墙而过,在小院上空织就一片粉白的烟云。偶有春风路过,便卷起一场簌簌扬扬的花雨,纷扬的落英伴着墙外潺潺的流水声,将整个院落浸润在春日的气息里。
这一日,那扇紧闭多日的房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推开了。
肃玉朝缓步迈出,站在屋檐下,微微仰起脸。
阔别已久的春日暖阳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身上,带来令人熨帖的温度。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如深潭静水,再无半分先前伤重时的虚浮与紊乱。面色润泽,那双凤眸更是亮如寒星,顾盼间神光内蕴。
李重玴打着岐王的名义,送来的各色灵药秘宝中,不仅有针对伤势、固本培元的圣品,更不乏助益修行、堪称稀世奇珍的天材地宝。于旁人而言,或许需要漫长的岁月去消化吸收,但肃玉朝是登临过顶峰的,重来一遍,一片坦途,全无瓶颈关隘。所欠缺的,无非是些水到渠成的元气积累与凝练。是以,此番重伤,在李重玴的秘宝轰炸下,非但未曾损及根基,反而被那磅礴的药力推着,直推上了一大境界。
加之生死险境加临之下,竟让他对那顶峰之上,有了一丝感悟,实可谓因祸得福。
一直安静守在外间的阿海听见动静,立刻小跑着迎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先生,先生您感觉怎么样?全好了吗?”
肃玉朝舒展了一下筋骨,感受着经脉中沛然充盈、流转如意的真元,唇角扬起一抹畅快的笑意:“非常好。”
阿海闻言,顿时也眉开眼笑,立刻转身跑去找自己珍藏许久的好酒,给先生助兴。
肃玉朝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便灌下一大口。辛辣醇厚的酒液滚过喉咙,带来熟悉的灼热感,他舒服地眯起眼,只觉沉疴尽去,通体舒泰。
唔……他琢磨着:这伤也养好了,该办正事了。
肃玉朝让阿海准备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沐浴梳洗了一番,将闭关多日的尘灰一并洗去。
随后,便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捏着酒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心中盘算着该如何着手去“办正事”。
阿海安静地坐在他身后,拿着乌木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先生那头墨缎般的长发。感受着发丝从指尖滑过,看着先生已恢复如初的状态,阿海在心里舒了口气,这让人揪心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放下梳子,阿海走到衣箱前,一边翻找一边习惯性地问:“先生,今日想穿哪件?”
他虽是这么问了一句,但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明确的回答。毕竟先生的衣物向来都是由他打理的,而且,前些日子闲着无事,他又做了好几身新衣,先生都没看过呢。
肃玉朝缓缓咽下口中甘醇的酒液,勾唇一笑,声音带着酒液浸染后的独特韵味,慢悠悠地道:“最好看的。”
阿海用力地点了点头:了然!
他选了又选,最后捧来一套新制的衣衫,主色依旧选了白。
阿海觉得,自家先生生那锋锐的凤目长眉、利落清晰的面部线条,穿白穿玄、穿朱穿紫,或显其冷峻、或衬其华艳,皆各有风姿,都好看。偏那一身特殊的落拓气,十分的锋锐凛冽,都化作了三分疏狂七分慵懒,只余下十分的从容。这般独特的气韵,到底还是穿白最衬。
看到自家先生那表情,阿海就知道,先生这是又要去捉他那条心心念念的“心上鱼”了。那他自然要全力配合,让那“鱼”见到先生就……
就……
哦对!就“心痒难耐”、“受不了”……
先生说了,这叫正经钓鱼术。
肃玉朝自然不知道,那为了缓解尴尬,顺口胡诌的“正经钓鱼术”,在阿海心中留下什么样的深刻印象。
他换好那身新作的宽大衣衫,便径直出了门,目标明确,直指皇城东宫。
这回,他也不打算再绕什么弯子,搞什么迂回策略了,索性直接上门。
他没有递拜帖,更没有走正经通传流程,甚至无视了那巍峨的东宫正门。反正这地方,他从前不知来过多少回了,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处暗哨与巡逻间隙,潜入其中,简直比回家还要熟门熟路。
身影融入光影之中,轻巧地避过一队队甲胄鲜明、步伐铿锵的侍卫,灵巧地绕过那些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警戒符文的花木与山水。只在宫殿投下的阴影与回廊转折的处,才偶尔惊鸿一现。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已深入东宫腹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李重玴日常处理政务的书房之外。
此处的守卫明显森严许多,隐约还能感知到几股属于化域宗师的强横气息,如同蛰伏的猛兽,潜藏在视觉难以捕捉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