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微微侧首,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锦袍、腰佩长剑的年轻公子,风姿俊雅,眉眼含笑,可不正是裴十二么。
“十二也来了,” 肃玉朝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对方腰间那柄装饰雅致的长剑上,长眉轻挑,“呵,这剑也配上了?”
裴十二惯用他那柄神妙莫测的玉骨折扇,鲜少如此正式地佩戴长剑。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裴十二笑着凑到肃玉朝身边,拍了拍剑鞘,“这青云剑宗,剑气冲霄的,我这不可得应个景嘛。”
说完,又继续解释:“我家老爷子说此次‘青云问道’非同小可,硬是把我塞过来瞧瞧热闹。那会儿你还没出关呢,就没来得及告知。”
结果一来才发现,连东宫那位都亲自驾临了,看来此次大会,果然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重大门道。
裴十二说完,上下打量着肃玉朝,见他面色润泽,神完气足,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较之受伤前竟更添几分深不可测的气度,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彻底放下。随即,他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压低声音笑道:“我看朝兄这般神采飞扬的,莫不是……仪容又佳了?”
肃玉朝闻言,坦然一振衣袖,任由山风拂动他雪白的衣角,一脸的理所当然:“自然。”
飞瀑之下,水汽氤氲如薄纱。他一身白衣,墨发如瀑,身形挺拔如松,真如一幅酣畅淋漓的水墨画,唯有唇上天然的一点红,是这黑白画卷中仅有的一点朱砂。这人仅仅是随意地往那一站,就是泼墨的写意,疏狂洒落;偏那飞扬入鬓的长眉,深邃冷冽的凤眸,却是最精雕细琢的工笔,浓墨重彩,一笔一画,无不精准、无不锋利、无不磅礴、无不……浓艳逼人……
裴十二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饶有兴致地琢磨着:与他朝兄相识以来,除了战时,这人大多数时候都是那副懒洋洋、对万事都提不起劲头的模样,真是少有像此刻这般……精神奕奕。
东宫那位,这回……怕是要惨喽。
裴十二在心中,默默为那位祈福,嘴角却忍不住越翘越高。
肃玉朝既与裴十二碰上了头,两人自然便是结伴而行,沿着蜿蜒山道继续向上行去。
青云剑宗这主峰巍峨磅礴、高耸孤峭,甫一上山,便是陡峭狭窄的山径石阶。但越往高处,地势反而越发开阔了。二人遇到的修者也愈发密集,有来自北戎的彪悍武士,身上裹缠着异兽皮毛,裸露的肌肤上刺着古老的图腾,眼神桀骜如鹰隼;也有南诏的巫术蛊师,衣着色彩斑斓,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草木异香,神情诡秘难测;琉璃王朝的使者,锦袍玉带,衣饰华美,谈吐间带着海风的咸润与东海特产的圆滑;自云中国而来,身着素白僧袍、手持乌木念珠的修士,神情悲悯而超然;亦有来自西漠圣焱武者,周身气息灼热刚猛,目光如炬;来自晏国的文雅修士,儒袍纶巾,款款而行。
除了其余几方大国,各大小宗门、势力、组织,地方强权也大都派了人来,不愿缺席此番一看就“背后有事”的问道盛会。
这些平日里散布四方的各方势力,此刻皆因“问道”之约汇聚于此。彼此间,皆维持着表面上应有的客套与礼节,暗地里却目光交错,互相审视,空气中,微妙而紧张的暗流涌动。
唯有那些身着或素青或月白袍服的青云宗弟子,步履从容地穿梭其间,或为来客引路,或耐心问答,神色间带着剑修圣地弟子特有的底气,以及超然物外的淡然。
肃玉朝与裴十二这一白衫一锦袍的组合,气质迥异却又莫名和谐,倒也颇为引人注目。
尤其是肃玉朝,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洒脱气度,以及那看似疏懒的随意之下隐隐透出的、令人心悸的锋锐,让一些感知敏锐的高手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暗自揣测其来历。
两人走着,行至一处巨大的天然石质牌坊前,上面书着“剑鸣谷”三个龙飞凤舞、剑气隐现的大字。
牌坊之后,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山中谷地,谷中地势平坦,自中心向外,大半都以石板铺陈平整。中央矗立着数座高耸的演武台,台身斑驳,留有无数交锋后的浅淡印痕,满是岁月的痕迹。这里便是历来“青云问道”比武论剑、印证所学的主要场所。
此刻谷中已是人影憧憧,不少性急的修士或在熟悉场地,或与故交新识寒暄交谈,人声混杂着兵刃偶尔的轻鸣,显得颇为热闹。
但奇怪的是,那些受青云剑宗特邀而来的各国各派核心成员,却都并未现身此处。
二人一路行来,从旁人的零星交谈中听闻,各方势力的重量级人物实则早已齐聚天南山。七国代表也早已抵达剑宗,闭门密谈好几日了,不知在商议何等机密大事。
裴十二较肃玉朝早来了几日,听闻的风声更多些,但也仅是知道有重大事件发生,具体内容为何,却是无从得知。只隐约听说,这两日,青云剑宗或许会向所有与会者公开些什么。
肃玉朝的目光却并未在那些熙攘的人群中多做停留,他神色悠然地扫过整个剑鸣谷,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更上方,那片被更加浓郁、若有实质的云雾所笼罩的区域。
那里是青云宗的核心地带之一,也是用来接待真正重量级宾客的清幽客舍所在。
李重玴,此刻应当就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