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玉朝翩然跃至他对面,仍是仅着宽大白衫,月光下泛着莹莹清辉。
神情慵懒,姿态悠然。随意地负手而立,“问心”悬于腰间。
“等你多时了。”肃玉朝答。
他语中指,他在长安等。
“上林苑”一别经年,此时方续再战之约。
渭水之央,明月之下。
剑神某抱剑蓄势,肃玉朝凝神静待。两人皆未急于出手,皆在等一个契机。
四周观者由期待兴奋,渐渐等到心焦。但很快,就又被这肃穆气氛侵染,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屏息凝神。
水上岸边,剑还未出鞘,就已然焦灼上了。
圆月渐至中天,清辉洒满河面。
夜风骤急,吹皱一河星月。
云动,风动,剑神某眉心倏然一跳。
契机已至——
“锵——!”
剑神某长剑出鞘,带出一道暗哑锋芒。
“铮——!”
“问心”应声而出,肃玉朝剑出一闪,冷冽寒光激跃。
“轰——!”
两道精纯剑气于半空悍然相撞,没有花哨的光芒炸裂,却激起一阵劲气翻涌,轰然卷起千层怒涛,白浪排空。
气浪翻涌咆哮之中,两道身影倏然随之而动。
剑神某动如雷霆,劈山断岳,无匹气势如墨龙出海霸道张扬;肃玉朝洒脱疏狂,于方寸之间,肆意挥洒,衍生无穷玄奥变化。
两剑交缠相错,寒光与暗芒撕咬扑击。瞬息之间,已不知交换了多少个回合。
岸边水上,绝大多数的观战之人都是眼前一花,只看到一黑一白两道模糊身影在月光与浪涛间急速闪动交移,剑气纵横呼啸,激得人气血翻腾。只有少数修为精深,或是目力超凡之辈,方能勉强看清些许招式轨迹。
剑神某的剑势一如从前,一如其人。
心无杂念、眼中唯剑,剑出无悔,一往无前。
肃玉朝神念铺陈,如明镜映红尘,纤毫毕现。剑神某之剑路剑式,一应轨迹变换,自也尽皆映照于中。
然而,剑神某终究是与旁人不同。
其剑大巧若拙,纯粹而坚定,唯一剑向前。变化极少,因已无需变化;剑气流转的节点极少,因已浑然一体;破绽自然也极少,几于无。
任你明镜高悬,映照万千,我自一剑向前,以简驭繁。
二人身影纠缠,剑光激荡之间,极速应对下,十数回合转瞬即过,肃玉朝竟未照见任何一点,反而被剑神某的剑意紧锁,迫得他招架、闪避、化解。
缠斗招架之变,远多于主动而击。
肃玉朝难得一遇此种境地。被逼迫到了极致,却非但没有焦躁,反而剑心愈发澄明。他倏然眸光一凝,激战之间,犹自神凝气定,出有入无。
霎时,眼前白衣犹在,意中已无影踪。
剑神某紧锁的神念,骤然失去了目标。
眼前对手的气息,于无声无息之中,已化江风月影,再无行迹可循。
肃玉朝明明人就在跟前,两剑时时交激,发出的清越铮鸣响彻天地。但那一剑剑劈撩缠挂,已化渭水微澜,已化江风拂面,已化月华照洒……
无处不有,无隙不在。
剑神某在一招招应对之际,无形无迹之中,不知不觉之间,已被包裹缠绕。
周遭每一道微风,每一缕气息,已尽是肃玉朝剑气神意所化。
压力渐增,喘息渐重,剑神某招招剑式却愈发凝炼精悍。悍冲激撞之中,那无形的包裹却随力而变,随形就势。非但没被他冲散,反而在一次次的冲击中越收越紧。
这当真是剑神某此生从未遇到过的对手,未感受过的绝境。
任你剑势如何狂猛,皆如泥牛入海,或被引偏、或被化去……一应应对尽皆失效。反而是自身,如陷网中。
在这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困境之下,剑神某却不见丝毫颓败之色。他眸光愈发炽亮,战意愈发高昂。
意中不现此人,四周却无处不是此人。
剑神某神愈凝,气愈聚,招愈简,势愈集。
既然无处不是你,那我便专注于一,也是一样!
压力之下,剑越磨越利!
剑神某剑气勃发,一往无前之势,只专注眼前一处悍猛冲击,意图破局而出。
在这有形无形的交锋之中,周围天地气机愈发沉凝。
渭水似乎凝结,江风如有实质,阴云遮蔽月华。
无形的压力威迫缓慢加剧。
岸边水上,许多修为稍弱观战者,已然面色发白、呼吸不畅,神昏目瞑、几欲昏厥。无奈之下,只能强提一口真元,先行退走。
直至退出数里之外,方觉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稍减,心有余悸地望向河心处,那两团依旧纠缠不休的惊世剑光。
肃玉朝剑下局势已成,八门已封,九星转动间气运流转,剑势连绵。
剑神某力冲一处,然一处已汇全局。
只是,两人皆知,此为切磋论证,终究不是生死相搏。
剑神某凝聚周身精气、全副神魂,神定不移。所运真元攀至顶峰,做最后悍猛一博。
一切力、悟、意,尽汇一剑之中,直刺而出。
肃玉朝也不再保留。剑意流转,汇天地全局之力于无形,剑势浑融,亦待这最后一击。
胜负成败,只在最后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