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十二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慢悠悠地啜着酒,看着殿中乐舞女娘翻飞的衣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问你皇兄去啊。”
“皇兄只说……朝兄已入云雾山。”
裴十二的目光仍旧缀着那道水袖,随着其一并回旋几转后,落到了廊下聚作一团的世家女眷身上。
那一群锦衣玉饰之中,当间的谢家女衣裙素雅,手中一只石榴花却艳艳灼人。
李沐泽等了半天不见他回话,支起手肘碰了碰他:“喂——”
裴十二不离手的泥金扇轻轻一合,却是不答反问:“殿下,你那皇兄,心中究竟何意?”
李沐泽被他问得一怔,面上浮出疑惑不解,“什么何意?”
“谢家啊。”裴十二扇尖一点廊下,压低声音道:“谢家有意让谢家女入宫之事,你不知?”
李沐泽沉默一瞬,半晌才答:“有所耳闻……”
裴十二:“那你皇兄究竟何意?”
李沐泽的回答理直气壮,“皇兄又没与我说过,我如何得知。”
裴十二终于从那只灼人的石榴上移开目光,瞥了他一眼,又问:“那殿下以为,你皇兄是何意?”
“嗯……”李沐泽沉吟一声,“不太清楚。”
裴十二只觉,那一眼终究是错付了,看点儿什么不好……
唔——
陛下欲立对内监察的新司,最大的阻力便是来于世家。
而唐国世家,大抵有三。一是与李唐皇室关系紧密、休戚与共的,自然全力支持;一是惯常唱对台的,自然依旧反对;最后,便是大多时候都中立的,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全看其中利弊,以谢家为首。
此番谢家鼎力相助,也不知陛下与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如今再观谢家的态度,似已不仅仅是这一遭了,隐有转变立场的倾向。
这于皇室,于新皇而言,自然是件值得欢喜的好事。裴家是实打实的皇室铁杆,裴十二身为裴家嫡系,按理来说,该欢欣,该乐见其成,甚至该推波助澜才是,但……
他朝兄可怎么办……
裴十二手中的墨骨折扇抵着颌,望向那九级玉阶之上,温容端雅的新皇。
看了又看,却实在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花来。
又过了一时,阶上的新皇再次举起手中金樽,遥遥向满殿示意,"诸卿继续欢饮。"
言罢,就着举起的金樽一饮而尽。待到满殿群臣宾客,都满饮了杯中酒,李重玴起身离席。
他还需往内廷,与太上皇、太妃等共进家宴。
李重玴出太极殿东廊,经日华门,沿紫宸殿西侧夹道北行,两侧宫墙巍峨。
如今暮色已沉,花灯已上。每隔数步,便有一盏琉璃宫灯高悬,晕出昏黄的光。
李重玴看着那精巧的灯,一时有些恍惚。
他记得,肃玉朝也送过他一盏灯。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一个暮色里,那人捧着盏等,锋锐的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问他:
“你看,这罩子好看吧?”
他自然点头。
但坦白说……
好看什么啊……画技平平。几笔翠竹画得歪歪斜斜,墨色也晕得不匀净,若走少府监的流程,怕是连个初等都评不上。
可那是他亲笔所画,他便真觉好看。
肃玉朝许是自己也知自己那几斤几两,笑过之后,又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说:
“这罩子虽然好看,却无甚稀奇。这灯烛才是稀罕物,燃后千载长明,风吹不灭,水泼不熄。我见你那库中也没有,特意带回来给你的。”
他抱紧那灯,心想什么灯烛不灯烛,稀罕不稀罕的……只要是他给的,都稀罕。
肃玉朝又将头凑了过来,笑道:“你且收好,待到你生辰,我来与你点上。”
那年嘉庆节,他看着那盏灯,觉得漫长繁琐的仪轨,也不那么让人疲累了。
那盏灯出了紫宸殿,到了圜丘坛;又从圜丘坛,进了镇岳庙;镇岳庙里转了个圈儿,又在太庙里打了个滚儿。而后,太极殿里挂了半夜,却始终未曾点亮。
他以为那人忘了。
太极殿宴罢,他自太极殿回返,经过良酝署的宫中值房时,忽觉里面有异动。
他心念一动,几乎是飞奔而至。
一推门,只见值房的酒空了一半。空坛子歪歪斜斜散了一地。
“你这动作也太慢了……”那人抱着酒坛看着他,懒洋洋地抱怨:“等你半宿了,再磨蹭上一会儿,这一晚都过去了,快把灯拿来……”
一阵风过,李重玴看着宫灯摇曳的烛火,恍惚想着:也不知道那盏灯……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