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告诉她。”查尔斯说,“但她早就放弃了监护权,也不会反对。”
安东尼想起尤兰达在MDC网站上的照片,灰色的头发,冷静的眼睛,和佐伊一模一样的轮廓。想起她说“我不敢投”。想起她往佐伊的邮箱里丢论文、丢指南、丢讲座视频,然后用邮件收了一个编外的“研究生”。
“你跟尤兰达说过吗?”安东尼问,“关于佐伊的事。”
“说过。”查尔斯说,“每年一次。她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她还好吗?我说,还行,活着。她说,那就好。”
安东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几张纸。查尔斯的签名在那里,很稳,一笔一画。左边是空白的。他伸出手,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很薄,里面只有这几页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那,为什么是现在?”安东尼揉了揉脸。
“这段时间,她在费城。康妮几乎每天都在给我发消息。与我探讨这个孩子没命工作,完全不知道照顾自己。她没有一日三餐的概念,干累了把电脑推开,睡下。睡醒了继续。她的脑子像一个停不下来的CPU。康妮忍不住问我,她是怎么长大的。她甚至问我,这孩子是不是我刻意培养的神秘技术力量。”
“我这才意识到,疗养院的那几年,她身边都是三班倒的医护,没有什么正常作息的示范,而端到她面前的三餐,被理解为了对病号的特殊照顾。至于跟着jotish那几年,她把程序员的作息学了个透彻,不困不睡,不饿不吃,有时候忙忘记了,就把一顿饭忘记了。她还没来得及建立起正常的生活习惯,就被我丢向了世界。”
安东尼深吸了一口气。
“你真的是…你把你女儿当项目在管,给了个大方向,然后就撒了手。可你知道吗,她一直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怎么办。但总是忘记问自己,累了怎么办,饿了怎么办,自己不舒服了怎么办。你以为你给了她一个房间一张床,她会记得按时回去休息?你以为给她一张随便可以刷的饭卡,她自己会按时去食堂?”安东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抱怨。不是那种生气的抱怨,是那种“你让我捞了她这么多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的抱怨。“你这当爸爸的,心也太大了。十来岁的孩子,完全没人照顾,散养着。你也不看看她的脾气。什么事都不想麻烦大人,自己扛着。”
查尔斯叹了口气。“我忘了她需要那些照顾了,直到这次康妮很震惊的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安东尼看着他,“她自己总是错过食堂的晚餐。也不知道抽屉里和房间里可以预备点吃的。更多时候是在办公室蹭Jotish的零食。还有我那儿的糖和巧克力。因为只有我俩说了随便拿,不用客气。她不知道自己的零花钱可以买零食吗?”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灯塔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有一次,”安东尼说,“她跑过来找我,说手麻了,出冷汗。我问了一下,她早晨吃了食堂的牛奶和三明治,拿了一个苹果,中午忙着,jotish给他布置的工作她还没想通,就一直在推导。结果彻底忘记吃饭,甚至忘记了吃糖。下午四点低血糖了,这才想起来找我。我给她喝营养科开的代餐奶昔——随便哪个值班主任办公室里都有好几箱的那种——她喝完很不好意思地说,真好喝。”
安东尼接近惨笑了一下,“我后来才知道,她觉得那是照顾重病人的待遇,平时没资格喝。还担心自己是不是抢了别的病人的奶昔,说自己应该买几瓶还给人家。”
查尔斯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她为什么不敢提要求?甚至不敢用你给的零花钱?”安东尼开口问,这句话多少借了点酒劲,“她难道不是你的…是你的小公主吗?!”
查尔斯沉默了很久。冰球终于彻底化了,冷凝水在杯壁上挂了一圈。
“也许,”查尔斯开口,声音很慢,“我说也许,我只是在猜测——”
他停了一下。
“也许她觉得,我给她找了工作室,找了住的地方,给了这栋楼,找了老师,给了空间和时间——”
他顿了顿。
“已经是我倾尽所有了。”
安东尼没说话。
“她五岁那年,”查尔斯说,“有一次问我,爸爸,我们是不是很穷。”
安东尼愣了一下。
“我说,不,我们不穷。她说,那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妈妈,我没有,为什么别的孩子爸爸一直在身边,你经常不在。”
查尔斯看着窗外的灯塔。
“我说,妈妈在工作,很重要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钱,是为了更多的人更好的活着。爸爸也在工作,爸爸要把更便宜的能源和更新鲜的蔬菜牛奶送到更多人手里,但是爸爸尽量陪你。她说,哦。”
他喝了一口酒,酒已经淡了。
“后来她不问了。但我觉得,她一直有个账本。记着我给了什么,她欠了什么。”
“你那时候,把她交出去的时候,交给疗养院,交给jotish的时候,”安东尼问,“想过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查尔斯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他说,“我只是觉得,一个觉得‘有意思’的孩子,应该去做她觉得有意思的事。”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变成什么样,是她自己的事。”
安东尼点点头。
“她那个“希望留下”的清单,Jotish在上面吗?”
查尔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在。”他说,“那时候她还没遇见他。后来遇见了,大概也放进去了。”
安东尼也笑了。佐伊的形象又多了一个维度,一个把专家当宝石收集的野心勃勃的小龙。
“那个清单后来还有更新吗?”
查尔斯想了想,“应该有。但她现在有资本了,能自己谈了。”
安东尼看着他。
查尔斯笑了笑。“她长大了。她的清单,她自己留着。”
那天晚上,安东尼回到公寓,没睡。外套里那张还没签字的文件,让他心里发烫。他站在窗边,看着两个街区外的灯塔,屋顶的光一圈一圈转着。
她活下来了。从1500克活到十四岁。从10%的概率活到单枪匹马去竞赛上所向披靡。她是赢了命运的那个人。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佐伊发了一条消息:
睡醒了没?
半夜十二点了,她睡了十几个小时,大概缓过来了。
果然,过了两分钟,她回:
醒了。怎么了?
安东尼看着那两个词,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
饿吗?想吃什么?我准备过来换班,给你带。
她回得很快:
通心粉。
安东尼笑了一下,“等着。”
四岁那年那场雪,他没赶上。但今后,他都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