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tal找了个板凳，坐在安东尼边上。他的侧脸在工作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疲惫，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看起来也没怎么睡好。

“她最近一直这样？”安东尼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Vital得侧过头才能听清。

“差不多两周。”Vital也压着声音，“三篇论文，她每天晚上都在改。白天还要盯预警系统的数据，要和技术团队开会，还有运输那边的新需求，听说是一个保密项目，她一个人在扛。”

“运输？”

“嗯。查尔斯那边能源和运输的数字化升级，有一部分别人做不了的模块是她做。”Vital揉了揉眼睛。

安东尼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墙上那块白板。白板上的时序图和波形早就已经被擦掉了，不知道被擦了几轮，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逻辑图，节点和连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还没织完的网。

“她最后一次回你消息是什么时候？”安东尼问。

Vital翻了翻两个人的聊天界面，“早上开会前，我问她要不要带早饭，她说不用。”

安东尼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早上看到她手在抖。”Vital说，声音更低了一点，“拿翻页笔的时候。她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在讲硬件接口的优化方案，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语速很快，逻辑很清晰，一个字都没卡。但那只手一直在抖。”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说，“我不敢说，散会了我不敢叫她，我怕说了她觉得我在质疑她的能力。她最讨厌别人觉得她不行。”

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怕别人觉得她不行。她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Vital抬起头。

“她是怕自己真的不行。”安东尼说，“所以她拼命证明自己可以。”

Vital看着安东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安东尼说，“她觉得自己这条命是赚来的，必须用更多东西还债，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所以拼命的做事。她觉得自己活下来消耗了很多资源，所以拼命想让更多人活下来。”

Vital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她已经救了很多人。未来会更多。”他说，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你也知道。”安东尼说，“但她觉得不够。”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

安东尼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个三明治，一份水果切，还有一杯热巧克力——从LG2带上来的，用保温杯装着。他看了一眼佐伊，又看了一眼Vital。

“你先吃。”他把一个三明治递给Vital，“她醒了再买。”

Vital接过来，看了一眼。“你做的？”

“食堂买的。”安东尼说。

Vital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像在想什么事情。“安东尼。”

“嗯？”

“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

安东尼想了想。“背解剖。背骨头。二百零六块，拉丁文名称，一个一个地背。背了一个学期，考试的时候还是漏了三块。我爸爸，他是急诊的，安慰我说，他自己也背不全，我还小，慢慢背，没关系。”

Vital笑了一下。“我十六岁的时候在打比赛。编程比赛，数学比赛，物理比赛。拿了一堆奖，以为自己很厉害。”他顿了顿，“后来上了MIT，特别想做火箭，后来发现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了，被他们搞得只有资格做硬件。再后来来了Beacon，发现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可以跟我面对面吵架，一个那么复杂的模型，只做了两年就打了tag.”

安东尼没接话。他从纸袋里拿出那杯热巧克力，递给vital。

“她以前也这样吗？”Vital问，“我来之前她就一直这样？一个人不停的跑？”

“对。八九岁就在看我十三四岁才看着玩的医学书。我刚考上医学院那会儿没背出的药理，她十一二岁已经懂了。”安东尼说。“如果我自己跟她一届规培，恐怕要被她逼死。”

Vital恶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没事，现在被碾压的，多了整个技术中心。”

“你们硬件的应该还好吧？”安东尼侧头看了看vital。

“能势均力敌的和一个MIT的博士候选人吵架，”vital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真的对她的技术能力一无所知。”

安东尼有点无奈的笑了笑，“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十四岁，出去打比赛，回来跟我谈蛋白质折叠的预测模型，我觉得她说的东西每个词我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是个天书。她安慰我说没关系，只要她做的系统我能用就行。”

“是她会说的话。”vital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说话说得嘟嘟囔囔的，“但是她什么时候给自己也装一个预警系统？亮黄灯的时候我就来给她送吃的，亮红灯了你来抓她去睡觉。”

“她不会说的，吃饭睡觉的事情，永远被她排在贡献率后面。而且，她是怕说了以后，给人添麻烦。所以她硬扛着。”

“那怎么办？”Vital问。

安东尼看着床上那一小团裹在毯子里的身影。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点，眉头好像也松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守着。”他说，“她扛不住的时候，在旁边接着。别让她摔在地上。”

Vital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