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心想，这不是傲慢。这是她真的不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她，不在乎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多少期刊上，不在乎那些邀请函里有多少溢美之词。她在乎的事情很少，少到可以写在一张便签纸上——预警系统准不准，病人有没有被及时救回来，货物是不是按时送到了，电力分配程序是否稳定，远洋运输是否赶得上圣诞节的市场……总之，都是Beacon的战略方向。

查尔斯是在八月中旬回伦敦的。他没有提前告诉佐伊，也没有让秘书安排接机。他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希斯罗出来，叫了一辆黑色的出租车，直接回了办公楼。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佐伊在技术中心的机房里，和Vital一起调试新专线的稳定性。机房里因为硬件工作需要，空调常年开在18度，她穿着安东尼送她的那件深蓝色卫衣，围着薄围巾，围巾末梢塞进了卫衣领子里，鼓鼓囊囊的一团，帽子拉到头上，两根抽绳在胸前晃来晃去。

查尔斯站在机房的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佐伊背对着他，正在跟Vital说一个时序的问题，语速很快，手在白板上画波形。Vital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偶尔点头，偶尔反驳。两个人的影子被白板灯照得雪白，在墙上晃来晃去。

查尔斯刷了一下工牌。门滴了一声，佐伊回头。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她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放回笔托里，走到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看看你。”查尔斯说。

佐伊看着他。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口有一点皱，像是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眼睛下面有一圈灰，看起来是从别的时区飞回来的。

“我挺好的。”

查尔斯没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拍重了会碎。

“瘦了。”他说。

佐伊低头看了看自己。“没称。安东尼喂着呢。不会瘦的。”

查尔斯点了点头。Vital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假装在调设备，但耳朵竖得很直。

“你那个论文，”查尔斯说，“我看了。”

佐伊抬起头。

“数学那篇，我没看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尤兰达看懂了。她让我跟你说，第三部分的证明可以再简洁一点。”

佐伊的手指蜷了一下。“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查尔斯沉默了一秒。“她说，怕打扰你。”

佐伊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跟她说，”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收到了。我会发邮件请教她。”

查尔斯点了点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做了个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开了口：“关于预警系统推广的事情，董事会那边有点想法，我们已经就合作意向初步谈了几轮，等你下半周有空的时候，我们谈谈。”

“行。”佐伊没推辞。

查尔斯站在那里，好像还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又闭上了。最后，他伸手拍了拍佐伊的肩，“注意休息，回头联系。”

查尔斯转身走了，佐伊蹲下身，解开自己的鞋带，又重新绑紧。

Vital从机柜后面探出头。

“查尔斯？”大金毛狗狗有点战战兢兢的问道，“他……他是你……你爸？”

佐伊没回答。她回到白板前面，拿起马克笔，看着那个画了一半的波形。站了大概十秒钟，她把笔放下，走出机房，她站在那儿，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走廊空空的，电梯门刚好关上，数字从19开始往下跳。

“Beacon准备推广预警系统了，我们估计要忙好一阵。”佐伊说，“一会儿去喝热巧克力。”

“好！我请客！”难得佐伊主动说暂停，Vital有些意外的蹦跶了一下，机房的架空静电地板跟着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