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na有时候会忘记她才二十岁。
但此刻躺在那里的佐伊,和“普林斯博士”没有任何关系。她的脸被监护仪的蓝光映着,颧骨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嘴唇几乎和脸色一样白。深蓝色卫衣被剪开后露出的锁骨,像一道浅浅的堤坝,拦不住任何东西。
“真的是你呀。”Tina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她开始调设备,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超声探头的线缆从推车上垂下来,被她一把捞起。佐伊配合地躺平了——或者说,她试图配合。Tina和安东尼一起把床头摇高了三十度,但她整个人往下滑,脊柱撑不住,核心肌群完全没了力气。
Tina叹了口气,拍了拍佐伊的肩,让她别动了。把探头贴上她的胸口。耦合剂是凉的,佐伊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躲。
屏幕上跳出心脏的影像。右心室在拼命收缩,室间隔在每一次搏动中都向左心室的方向偏移。心包腔里有一圈液性暗区——大概一百五六十毫升——在心超图像上透出一片无声的阴影,包裹着那颗正在超负荷工作的心脏。积液位置不好,在右心室游离壁外侧,那里是心包腔最低垂的部位,也是心脏每一次舒张时最先被压迫的地方。
“来,宝贝,我们稍微侧一下。”Tina把探头换了个位置,看看另一个角度的积液深度。佐伊试着扭了扭身子,没翻成功。安东尼靠过去,轻手轻脚把她侧到心超需要的位置。
Tina截屏影像,测量,保存。一句话都没说。安东尼也看懂了。他也什么都没说。
原本负荷就重的右心室,此刻每一次舒张都被那层积液顶着,像一个人在齐胸深的水里试图迈步向前。
但也有好消息,瓣膜是好的。生物瓣的三个瓣叶在血流中开合,干净利落,没有赘生物附着——那些坏东西还没来得及缠上去。
Tina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有炎症,抗生素已经用上了。积液要不要抽,还需要观察——看它对血流动力学的影响,看抗生素能不能把炎症压下去,看佐伊自己的心脏能不能扛过这一关。
佐伊迷迷糊糊地,知道是Tina。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但只抬到一半就落回床单上。“谢谢。”声音含混,被监护仪的嘀嘀声压着,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Tina伸手握住了那只落回床单上的手。佐伊的手指蜷了一下,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确认同类体温之后,本能地往热源的方向拱了拱。
“我上周看到一个特别典型的病例。瓣膜上长了这么大一个赘生物。”Tina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速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圈,想了想觉得比大了,又缩小了一点。“这么大。抗感染治疗了四周才消下去。整个过程的数据特别完整,从血培养到心超影像,一轮一轮的。等你好了,我把资料调给你看。”
佐伊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挣扎着,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一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监护仪的蓝光映在她虹膜上,把那层灰蓝色照出一瞬间的亮。“真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真的,超级典型的。”Tina把探头收好,扯了一张纸巾擦掉耦合剂,把探头线缆绕回推车的挂钩上,一圈,两圈,绕得不紧不慢。“我等你好了,给你看。”
佐伊的眼皮又垂下去了。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她没力气笑了——是那种“我记住了”的表情。Tina推着心超机往外走,轮子碾过地胶,低沉的隆隆声渐渐远了。监护仪的嘀嘀声重新浮上来,稳定而单调。安东尼一直站在床边,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窗外,伦敦的夜色开始变淡。不是天亮,是那种路灯还在亮、但天空已经从黑色变成深灰色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