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继续向北。过了戈尔皮斯潘，公路从A9转入海岸公路，大西洋的岸线在左侧展开。海是深灰色的，浪涌很大，白色的浪花在礁石上撞得粉碎。车窗摇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冷意。Vital深吸了一口，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下午四点，北海岸到了。

木屋在悬崖上方，灰瓦白墙，两层的坡顶建筑，面对着一片开阔的海崖。风很大，但阳光还在，铅灰色的大海就在脚下，海浪永不停歇地拍打着崖壁。这地方没有邻居，没有公路噪音，也没有手机信号——查尔斯下了车之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无服务”。

“没有网。”他说。

Vital正在从后备箱搬行李，听到这话，蹲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翻了半分钟，从夹层里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又从侧袋里抽出一根折叠天线。

“我就知道你们得靠我。”他把天线咔嗒一声拧上，盒子亮起一盏蓝色的小灯，“迷你基站。荷兰码头现场同款。覆盖方圆一百米，够我们四个人用了。”

佐伊从他身边经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基站。“你度假还带这个？”

“因为你们总喜欢在没信号的地方蹲点。所有码头信号都巨巨巨差。特别那几个远的深海港口，”Vital把天线拉高了一点，□□从闪烁变成常亮，“上次菲利克斯托那个铁皮屋，一格信号都没有，你差点叫不了车。后来我就一直备着了。”

安东尼拎着行李箱从他们旁边走过，停顿了一下。“不错。”

Vital嘿嘿笑了两声，低头继续调基站的角度，把天线往因弗内斯方向转了转。“还能更好。你们先搬东西，我马上搞定。”

木屋的主人是一对退了休的夫妇，丈夫叫邓肯，妻子叫玛格丽特。邓肯年轻时在北海油田工作，退休后和妻子搬到北海岸开度假屋。他认识查尔斯——不是谈生意认识的，是很多年前查尔斯和人谈生意，选择了这个偏僻的木屋。

“好久不见。”邓肯站在门口，穿着格子衬衫和羊毛背心，握手的时候手掌又厚又暖，“你上次来是七年前了。”

“对，七年。我女儿。”查尔斯点了点头，指了指佐伊，然后挨个儿介绍，“安东尼，我们家的医生。Vital，我们家的工程师。”

邓肯和每个人握了手。轮到佐伊的时候，他看着她灰白色的头发和围巾底下那张被海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脸，笑了一下：“你爸爸上次来的时候，一个人对着海坐了一整晚。”

客厅的壁炉已经点上了，泥炭燃烧的烟熏味混着松木的清香。落地窗正对着海崖，铅灰色的大海在夕阳最后一抹橘色里翻涌。佐伊站在窗前，窗开着。

安东尼把行李放进卧室，下楼的时候看见查尔斯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正在看手机——vital架起信号之后，邮件又开始涌进来。Vital在厨房找到了电热水壶，正在往手冲壶里倒水。温度计、克秤、滤杯已经在料理台上排开了。

一切如常。只是换了个地方。

安东尼走到佐伊旁边。“风大。别站太久。”

“嗯。”佐伊没有移开视线，“安东尼，和洛欣弗比起来，你更喜欢哪个？”

安东尼想了想。“洛欣弗是湖，这里是海。不一样，但都是那种——”他顿了一下，“让人觉得自己很小的地方。都很好。”

佐伊点了点头。“嗯。我都喜欢。”

晚饭是玛格丽特送来的，一大锅土豆胡萝卜炖牛肉浓汤，一篮刚出炉的小圆面包，一大盘烤三文鱼，一大块黄油，还有一瓶威士忌。

Vital勇敢的空口喝了一口，呛得眼泪差点出来，然后他放弃了酒，转头开始和安东尼一起抢三文鱼最好吃的鱼腩。佐

伊喝了一碗汤，然后懒洋洋的靠在沙发上吃面包，掰一小块塞进嘴里。刚烤的面包，底还有点脆。

安东尼吃了两碗炖牛肉，烤三文鱼也添了两次，还用面包把牛肉浓汤都擦干净，最后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

查尔斯用面包夹着三文鱼，又抹了一餐刀黄油，再撒了点黑胡椒盐，用自制的“三明治”配着浓汤，衬衫袖子拉到了胳膊肘，埋头吃饭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总裁，就像个带全家人出来度假，开车开累了的爸爸。

壁炉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Vital在分享壶、滤杯和马克杯之间忙活了十几分钟，然后端过来四支手冲。佐伊分到了半杯——安东尼批准了。她捧着杯子，让热气扑在脸上，闻了闻，很轻地说了一句：“好香。”

“肯尼亚，日晒处理。有很明显的蓝莓和茉莉花香。”Vital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怎么样？我是不是该去开个咖啡馆？”

“专业设备太贵了。光你那张克秤的单价够买一张食堂咖啡月卡。”佐伊说。

“只在Beacon楼里开，只招待内部员工，用员工卡结算。”

“然后你就天天来ICU给我冲咖啡。”安东尼端着杯子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弯着，“不收费。”

“你是ICU主任！你好意思剥削一个硬件工程师的劳动力吗！”

“好意思。”安东尼喝了一口咖啡。

查尔斯坐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们三个人拌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酒杯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威士忌的泥炭味在舌尖上化开，和壁炉里飘出来的烟熏味混在一起。

窗外海风吹过崖壁，夜色沉下去了。木屋的灯是暖的，在苏格兰北海岸的悬崖上，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