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榆看着她:“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沈蕙没有解释。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等着一个答案。
林知榆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伸过去,再次握住她的手。还是有点凉。
“你先查出来再说吧。”他说。
沈蕙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明天我就打这个电话。”她说。
10
第二天下午,沈蕙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约的地方是一家偏僻的茶楼,在城西,门脸很小,进去需要穿过一条黑漆漆的走廊。沈蕙到的时候,靠里的卡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头发扎得很低。她坐在那儿,眼睛看着面前的茶杯,沈蕙走过去她也没有抬头。
“沈女士?”
沈蕙坐了下来:“是我。”
对方这才缓缓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也很淡,像没睡醒一样:“你要查什么?”
沈蕙把准备好的材料推了过去。周琚的照片、车牌号、常去的地址、产检医院的名称。对方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完之后又全部放回去。
“可以查。”
“多少钱?”
“一天两千,保证有结果。出结果之后另外加钱。”
沈蕙点了点头。
对方把材料收起来,放进一个旧帆布袋里。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沈蕙也没有问。
三天之后,对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他产检,我跟一下。
沈蕙没有回复。
中午的时候,沈蕙的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沈女士,”对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轻,“这个事情我接不了了。”
沈蕙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先生今天出车祸了。”
沈蕙握着手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从医院跟他出来,他开车走的时候很急,左转的时候闯了个红灯,被直行的车撞了。人已经送医院了。”
“他情况怎么样?”
“骨折,没有生命危险。”
沈蕙沉默了几秒:“这跟你有关么?”
“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对方说,“但是他发现我了。”
“发现什么?”
“发现我在跟踪他。他出医院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得特别快。那个红灯他闯得很急,像是想甩掉谁。”
沈蕙没有说话。
“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对方说,“接的都是经济纠纷、情感纠纷。这种出了人命的,我不能接。”
“出什么事了?车祸是他自己闯红灯——”
“沈女士,”对方打断了她,“那个孩子没了。”
沈蕙愣住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了我他才急的,”对方说,“但结果就是没了。这种事情沾了因果,我不能再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付的那六千块,我退给你。再加三千违约金,明天到你账上。”
“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但这件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电话挂断了。
沈蕙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林知榆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
沈蕙慢慢把手机放下来:“周琚出车祸了。”
林知榆一愣。
“人没事,就是骨折了,”沈蕙说,“但孩子没了。”
林知榆的手放在肚子上,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那个侦探说的?”
沈蕙点了点头。
“她说周琚发现她在跟踪了,”沈蕙说,“开车闯红灯想甩掉她,结果被车撞了。”
林知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那她还继续查吗?”
沈蕙摇了摇头:“不查了,说这种事沾了因果,给再多钱也不干了。”
林知榆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肚子上拿开,轻轻握住沈蕙的手。她的手比之前更凉了。
11
很快,沈蕙接到交警的电话:“沈女士是吧?您先生周琚的事故处理完了,对方负主要责任,赔偿款需要您来签收一下。”
她愣了一下:“对方主责?”
“对,您先生虽然是右转闯红灯,但对方是酒驾加直行闯红灯,撞人的时候时速八十。按责任划分,赔偿您先生百分之七十。”
沈蕙沉默了两秒:“多少钱?”
“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再加上……”对方顿了顿,“加上胎儿引产的精神损害赔偿,一共四十二万。”
赔偿款直接打到了沈蕙的银行卡上。
周琚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在病房里。
“赔偿款到了,”沈蕙说,“我帮你收着了。”
周琚尽力睁开眼看向她,没有说话。
“你好好养伤,”沈蕙继续说,语气少见地温和了,“医院这边我都安排好了,明天转私立医院,那边条件好一些。”
周琚终于开口:“……私立医院很贵的。”
“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沈蕙说,“养伤要紧。”
私立医院的院长姓陈,是沈蕙的大学同学。两人在学生会在共过事,后来没什么联系,但沈蕙知道她这些年做的事情——私立医院、美容中心,还有几桩擦边的生意,圈里人都传她路子野。
沈蕙去她办公室那天,陈院长正在悠闲地喝茶。听完沈蕙的话,她把茶杯放下,笑了一下:“你要多少?”
“一百万。”
“用途?”
“给周琚治伤的幌子。”
陈院长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蕙把准备好的材料推过去。周琚的诊断证明、事故认定书,还有一张已经写好的借条,借款人那一栏还空着。
“钱走医院的账,”沈蕙说,“借条我来签,利息按你们的规矩算。但是对外,这笔钱是给他治伤才借的。”
陈院长把材料拿起来,一张一张仔细看了一遍:“一百万可以,利息按年化十二算。”
都是常规操作了。沈蕙点了点头。
陈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合同,开始填写。填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来:“对了,他那个车祸的事,你要不要做个残疾鉴定?”
沈蕙愣了一下。
“骨折那个位置‘可能’伤到神经,导致以后走路会有点问题。”陈院长说,“你要是想办,我能帮你把证明开出来。”
沈蕙看着她:“合法的吗?”
陈院长笑了一下:“合法的还用得着我来做?”
一周之后,周琚的残疾证办下来了,证上盖着鲜红的印章,有编号,能在残联官网上查到。
沈蕙拿着那本证,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周琚在里面看电视,打着石膏的腿吊在床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把证明收起来,推门进去,语气平常地问了一句:“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周琚转过头来,看着她:“好多了。”
沈蕙在他床边坐下,开始削苹果。削得很慢,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始终没有断。
“法院那边下次开庭是什么时候?”周琚问。
“下个月。”
“律师怎么说?”
沈蕙没有抬头:“说我证据不足,赌债认定不了,孩子抚养权大概率判给你。”
周琚没有说话。
沈蕙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蕙看着他,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等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