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登记。”母亲眼睛没抬,“下个月有考核。”
“什么考核?”柯维的脑袋还没转过来。
母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病人:“生育考核。你今年二十八了,再不去考,以后想考都排不上队。”
生育?
这个词砸进柯维脑子里,和另一套记忆里的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回响:“我……”
“你什么?”母亲把碗往桌上一顿,“别人家的孩子二十出头就去考了,你拖到二十八,还有脸你你我我?”
叔叔低着头喝粥,一声不吭。
柯维看着母亲,脑子里那根细针又开始刺了。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
母亲说的对。生育是女性的特权,是每一个女人能获得的最高荣耀,但却不是每个人都配获得——只有通过考核的女性才有资格生育。而那些通不过的,只能成为街坊邻居口中笑话。
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生育造成的损伤呢?还有耽误的时间,或许她应该先找一份工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柯维自己也吓了一跳。生育怎么可能造成损伤?相比于这份荣耀,工作的事不值一提。她是一个女人,她能够生育,她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应该去争取那个考核,应该完成母亲的期待,应该——
应该穿裙子。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把前面那一串“应该”撞得七零八落。
柯维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工装裤、灰色短袖,脑海里不知为何出现了另一个衣柜,里面挂着的那几条裙子,不同颜色、不同长度、不同款式……她仿佛能看到商场广告牌上的长发模特,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
柯维抬起头:“妈。”
母亲看了她一眼。
柯维突然犹豫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想……留长头发。”
母亲停下咀嚼。
叔叔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什么?”母亲问。
柯维努力迎着她的目光:“我想留长头发。还想……买条裙子。”
沉默。
厨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柯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又急又重。
“你摔的是脑子?”母亲问,声音很平,但柯维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不是疑问,是警告。
“我……”柯维一时语塞。
“你什么?”母亲把筷子拍在桌上,“二十七八的人,说这种话,你有没有点儿羞耻心?”
柯维张了张嘴。
“裙子?长头发?”母亲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想当那种玩意儿?”
“那种”玩意儿?那种“玩意儿”?
“我没有……”柯维想要辩解。她就算是死也不想当男人,但她只是不想当……现在这种女人。
“够了。”母亲没有给她发言的机会,“吃饭。”
柯维低下头,端起碗。
粥是温的,但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烫。
4
那天晚上,柯维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窗户开着,外面的风把窗帘吹得一起一伏,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白线。
她摸着自己的短发。
白天的时候,她偷偷翻出叔叔的一件旧衣服——压在柜子最底下的一件,不知道藏了多少年。那是一条裙子,深蓝色的,棉布的,洗得发白了。她趁着母亲在里屋休息的时候,快速套在身上。
裙子有点短,也过于瘦,拉链拉不上。但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柯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是她——是她穿着裙子的样子。
她转了半圈,裙摆跟着飘起来,又落下去。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如果有头发,长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起来的那种——
“你在干什么?”
柯维猛地转身。
叔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热水瓶,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柯维的脸腾地烧起来,想解释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叔叔看着她,以很奇怪的眼神,不是愤怒,也不是惊讶,更像是……担忧。还有一点柯维读不懂的害怕。
“快脱下来。”叔叔说,声音很轻但很急,“别让你妈妈看见。”
柯维弯腰把裙子扯下来,胡乱折了两下。叔叔接过裙子,没有说什么就默默地走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