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柯维看见她的目光从小月的脸上移到了床头柜——那里放着几样东西,又移回来,像是在做某种评估。
“为什么想留长头发?”医生问,语气很平和。
小月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单边缘:“就是……想留。看着好看。”
“好看?”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侧过头,“你觉得长头发好看?”
“嗯。”小月的头埋得更低了。
医生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床边坐下。这个动作让柯维的后背绷紧了——她原本以为医生会直接打断,或者在病历上写点什么然后离开。但医生坐下了。
“跟我说说,”医生的声音仍然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循循善诱的耐心,“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小月愣了一下。
柯维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和预期的剧本不一样。她们以为只要说出违规的话,某种“系统”就会立刻反应,就像档案室里那些猝死的记录一样干脆。但医生没有反应,她只是在问,在听,在收集信息——显然,医生并非那个“系统”的耳目。
“有……有一阵子了。”小月说,声音开始发飘。
“一阵子是多久?”医生问。
“几个月?我也说不清……”
“那你之前跟别人说过吗?”
“没、没有。”
“为什么没有?”
小月张了张嘴。
柯维看见她的手指在被单上攥紧了,指节慢慢地失血变白。
这并非紧张,而是生理上的痛苦。
“因、因为……”小月的话没说完,整个人的姿势就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散了,不再聚焦在任何地方。
“小月?”柯维脱口而出。
医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小月”这个名字与小月现在使用的身份不符,医生只会把柯维当成普通的发病。
而她再看小月的时候,小月已经恢复了——或者说,至少脱离了死亡威胁。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来。她的左手按着胸口,病号服被攥出一把褶皱。
“我……”小月的声音沙哑,气声很重,“我开玩笑的,纯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留长发?”
医生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病历上记了些东西。
15
医生离开后,柯维走到小月床边。小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胸口,脸色苍白得吓人。
“刚才怎么回事儿?”柯维压低声音。
“差点儿就没了。”小月说,声音很轻,“我刚说了两句,心口就疼起来了,也喘不上气儿。脑子里有东西在嗡嗡响——不是耳朵里的那种响,是脑子里的,像……像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在检查。”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改口的时候,那个感觉才慢慢退下去。”她看着自己的手,“不像按开关那么快,像……像它需要时间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改口了。”
柯维听着,心跳得很快。
“你还要试吗?”小月问。
柯维沉默了片刻才点头:“要。”
16
那天晚上柯维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小月白天说的话——“像有什么东西在扫描,在检查”。一个想法快速划过脑海,但她又没抓住。
或许只有她亲身经历了,才能想起来那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时候,柯维对医生说:“大夫,我有个事儿想说。”
医生看着她,态度仍然平和。
“我喜欢女人。”柯维说。
医生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变化——这是一家心理医院,病人在心理上不同常人,才符合医生的预期。
“喜欢女人?”医生重复。
柯维点头,硬着头皮继续说:“对……就是想和女人在一起。我想……想跟女人结婚。”
“你以前喜欢过谁吗?”医生问。
“没、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女人?”
柯维张了张嘴。
她并非不知道该如何伪装,但此时突然感觉胸口开始发紧,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我……”她想回答,但声音卡在嗓子里。
医生的脸在她的视野里变得模糊,眼前开始出现黑点,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有飞蛾在视野里扑腾。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那种喘气。
“不,我不喜欢女人。”她连忙说,以此来自救,“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
攥着心脏的力量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我真正喜欢的是男人。”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攥着心脏的手又松了一点,但还在。
为什么还在?
柯维的脑子开始转不动了。眼前的东西越来越黑,只有医生那张脸还在视野中央,模模糊糊地,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鼓声越来越远。
不对!
她说的都是对的——她作为女人,不喜欢女人才是对的,喜欢男人才是对的。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为什么那个东西还在收紧?
柯维想不明白。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我得说点什么,我得再说点什么,让它松手。
说什么?
说什么才是对的?
她想起档案室里那些档案,想起那些被诊断为“性别认知障碍”的人——女同性恋是认知障碍,拒绝生育考核是认知障碍,帮哥哥逃跑是认知障碍。在这个世界里,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对的?
一个女人,应该——
应该恨男人。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划过的时候,攥着心脏的手突然松了一点点。
柯维抓住了那个缝隙。
“我讨厌男人。”她听见自己在心里说——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唇动不了,舌头也动不了,只剩下脑子还能转,“我讨厌男人,我不喜欢男的——”
“我只想跟男人上床,但我藐视他们。”
攥着心脏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柯维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的东西还在晃,但黑色在退,光在一点一点渗进来。她看见医生的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她的精神状态。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病房里任何一个人说的,而是来自她脑子里,听上去很远很远:“哦得了,又一个‘聚集点’。”
柯维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