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门被推开,研发部的人涌进来,七嘴八舌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排异反应,意识有没有模糊。柯维和苏明被围在中间,回答那些问题,做各种测试,填各种表格。
整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等一切结束,她换好衣服,准备离开时,苏明叫住了她:“对了,姐们儿。”
柯维转过身。
苏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曾经的苏明,另一个是个女孩,黑长直,戴眼镜,笑得眼睛弯弯的。
“能给我签个名吗?”苏明把相框递过来,“我女朋友老崇拜你了,尤其抓光标那个操作,她说一定得学会——她也是管理员,外派到俄罗斯那边儿分部的。”
柯维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明。苏明的表情很自然,很坦然,带着一点期待,像是在等一个朋友帮忙。
“你……”柯维说,声音有点飘,“你有女朋友?”
苏明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有啊,在一起快十年了。”
柯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来这几个月在食堂偶遇,想起来那些关于身体的对话,想起来咖啡厅里他说的“我懂那种感觉”……
她以为……
柯维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相框,从苏明手里接过笔,在照片背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给你。”她把相框递回去。
苏明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名,满意地点点头:“谢了,姐们儿。”
柯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算什么,啊?有得必有失,暗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呗。
35
爱情失败之后,柯维又想到了友谊。
她想起小月,事情结束得突然,她还没问过小月回现实之后的情况——想必是兵荒马乱了很久。
管理部的数据库里存着那份非法项目的受害者名单。柯维输入“张见月”,系统返回一条记录:当前状态“认知治疗中”,家属已确认身份。
不能见到本人,但家属可以见面。
约定地点在脑云里,公司管理部的公共会议室。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站起来,转过身,准备好看见一对老人。
然而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攥着一只帆布包。
她看见柯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伸出手:“您是柯维女士吧?我是张见月的女儿。”
柯维握住她的手,愣在那里。
女儿?
“我听说了一些情况。”女人轻声解释,“我妈妈……她病了。”
柯维没说话,这完全和她的预期不符。
“阿尔茨海默病。”女人说,“一开始只是忘事儿,后来记不住人,再后来……连她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我后来带她去了那家医院,”女人的声音开始发飘,“说是专门治这个病的,有新技术,能延缓。我信了。”
柯维想起手术台上那盏无影灯。
“后来医院通知我,说她走了。”女人说,“我去的时候,只看到一张床,空的。他们说已经处理完了,火化,骨灰可以寄给我。”
她顿了顿:“我没要。”
柯维看着她。
“我查了两年。”女人接着说,“那家医院的资质,法人是谁,背后有没有关系。查到最后,查到一家做脑云外包的公司——已经注销了。但是注销之前的流水,有一笔钱转给了一个个人账户。”
阿芹的账户。柯维想。
“那个人被抓了。”女人说,“警察说的。然后他们告诉我,我妈妈没死,她的意识还在,在一个非法项目里待了快三年。现在救出来了,在做认知治疗。”
她说到这里,忽然站起来,对着柯维弯下腰。
“谢谢您。”女人说,声音闷在胸口,“如果不是您举报那个项目,我妈妈就……就永远困在那儿了。”
柯维站起来,扶起她:“别,这是脑云公司应该做的。”
女人直起身,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但您也是受害者啊。”
柯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重新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她现在……”柯维开口,“她记得你吗?”
女人摇了摇头:“医生说,有些记忆,在原本的大脑里丢失了,就确认找不回来。她在脑云里能够恢复清醒,就已经足够了。”
柯维想起病房里的小月,想起她说梦见父亲骑车去接她,想起她为了回到现实世界找父母,在心理医院死了一次又一次。
“她在那个项目里,”柯维慢慢说,“一直念叨着要找父母。”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是啊。”她说,声音很轻,“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但我的姥姥姥爷,已经走了。”
柯维的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个病就是这样。”女人说,“时间被打碎了,她只能把碎片拼成一个自己还记得的世界。”
柯维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她想,哪怕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父母,小月终究还是回来了。
意识回到了小时候,那就重新长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