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韩箐出门的时候,江月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到屋里。
客厅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江月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那个抽屉——里面放着那盒药,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铝箔板,按日期排好,今天的在第三排。
江月弯下腰,拉开抽屉,把那片药拿出来,攥在手心里。铝箔板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有点疼。他走到厨房,把药片扔进垃圾桶,压在几片菜叶下面。
做完这件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像做了坏事的小孩。
但什么都没发生。窗外的麻雀还在叫,冰箱嗡嗡响着,世界照常运转。江月慢慢吐出一口气,洗了手,走到客厅坐下。
他想,就先试一天。他想知道不吃药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或许即使昕昕还在,他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可以和阿箐再要一个孩子。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江月在厨房切水果。苹果切成兔子形状,这是他以前常给昕昕做的,刀法还没忘。切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小孩子的脚在地板上踩出的那种。
江月手里的刀停住了。
“爸爸!”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隔了九年,隔了一层又一层的梦境和清醒,脆脆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江月没有回头,他握着刀的手开始抖。
“爸爸你在切苹果吗?”那个声音走近了,“是给我切的吗?”
江月转过身。看见昕昕穿着那件粉色的背带裤,就是走失那天穿的那件。他仰着脸看江月,眼睛亮亮的,和五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蹲下去,伸出手,碰到那张小脸——是温热的,柔软的,虽然他知道是假的。
昕昕被他摸得有点痒,缩着脖子笑:“爸爸你的手好湿。”
江月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眉毛、眼睛、眼角的那颗小痣,看着他笑起来露出的那颗刚换的门牙还缺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把儿子抱进怀里。
昕昕被他抱得有点紧,挣了一下:“爸爸?”
“没事。”江月把脸埋在孩子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爸爸想你了。”
那天江月没有做别的事。他带着昕昕在客厅玩,玩那些收在储物间里九年的玩具。中午,江月做了昕昕爱吃的糖醋里脊,多放了糖。吃完饭江月带他去睡午觉,躺在小床上给他讲故事,讲着讲着昕昕睡着了,他就看着那张小脸一直看,眼泪流进枕头里也不知道。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江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韩箐六点下班,路上要四十分钟,最晚七点肯定到家。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他低头看着正在看动画片的昕昕。
“昕昕,”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晚上妈妈回来,你先躲起来好不好?”
昕昕从电视上扭过头,不太明白:“为什么?”
“因为……”江月顿了一下,“因为妈妈工作累了,我们让她好好休息。你乖乖在房间里,别出声,等明天妈妈上班了再出来,好不好?”
昕昕想了想,点点头:“那我能看完这个吗?”
“能。”江月说,“看完这个就去。”
五点半的时候,江月把昕昕领到楼上那间改成娱乐室的房间。九年前那是昕昕的儿童房,后来他们把东西收起来,放了大屏幕和电竞椅。江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在地板上铺好,又拿来几本图画书和那盒没怎么动过的蜡笔。
“你在这里玩,”他蹲下来看着昕昕,“爸爸去做饭。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好不好?”
“妈妈会知道吗?”昕昕问。
“不会。”江月摸摸他的头,“妈妈不会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昕昕已经趴在地上开始画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穿过了他的身影,照在那张白纸上。
江月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进了厨房。
6
韩箐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飘着熟悉的饭菜香。江月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韩箐在玄关站了几秒钟,目光扫过餐桌——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两副碗筷,没有那只小熊碗,没有蝴蝶小叉子。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江月正用长筷子从锅里夹炸物,动作从容,神色平静。
“今天做什么了?”她问。
“没做什么。”江月把盘子递给她,“看了会儿电视,睡了午觉。你累不累?”
韩箐接过盘子,看着他。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没睡好,也可能是下午睡多了。她没问,端着盘子走到餐桌边坐下。
吃饭的时候江月话比平时多,问她今天忙不忙,甲方有没有再提奇怪的要求。韩箐一一答了,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今天好像格外轻松,眉眼舒展着,像心里装着一件高兴的事。
韩箐没多问。她只是慢慢吃着饭,偶尔应一两句。
吃完饭江月去洗碗,韩箐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听着江月哼歌的声音——又是那首《小兔子乖乖》。她听了一会儿,拿起手机随便翻了翻,什么都没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