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确实优秀,也难怪院长会热情推荐她跟有价值的人脉联系。
不过,韩箐不由得想到,这么优秀的孩子,还是女孩,按理说应该会有不少家庭想领养才对。但听这样子,小稻一直在福利院直到考上大学,虽然以她的奖学金大概不需要福利院资助,但还是跟福利院保持密切联络。
很快,韩箐就知道为什么了。
出站的时候,韩箐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姑娘。她站在出站口旁边,正低着头看手机,身上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白色棒球帽,帽檐下露出漂白后染黄的发烧。
韩箐走过去的同时,那姑娘抬起头来。
左眼是正常的,右眼不一样——颜色浅一些,光泽也淡一些,看人的时候不会转动,就那么定定地对着你——是一只假眼睛。
38
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寒暄就免了,两人找了家咖啡店坐下。
咖啡店人不多,角落这桌更安静。小稻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那只假眼睛一开始“看”向侧面,被她通过眨眼转了回来。
“你黑进何二英的手机。”韩箐开口,“伪造那些聊天记录,用他的账号发帖,还连带发他的裸照。这是违法的。”
小稻没否认。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揣进卫衣兜里:“不然呢?”
“你什么意思?”韩箐眯起眼。
“谣言洗不掉。”小稻说,语气平淡,只是陈述事实,“能盖掉谣言的只有另一个谣言。他现在没空造小昕的谣了,网友都在骂他贱,这不挺好?”
韩箐看着她:“正确的做法是报警,而不是私设公堂。”
“报警。”小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呢?能让何二英进去蹲几天?他造谣,但他没成年,屁事儿都不会有。。”
韩箐接住这句话:“但你要是被他报警,你黑他手机、发他裸照——这些东西够你进去蹲大牢的。”
小稻听完,把头往旁边歪了歪,那只假眼睛还是定定地对着韩箐的方向。
“福利院能顶罪的孩子多了。”她说,“谁还不能是个未成年人啊,都有法抗。”
韩箐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小稻继续说:“我们院,进过派出所的小孩多了,连小昕自己都进过——您又不是不知道。”
韩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这种事儿,以后别再做了。”韩箐说,“而且韩昕蓁有家长,不用你保护。”
小稻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她,眨了一下眼,那只假眼睛有些移位。
“就算没有您。”她说,“再过一年,我也能带他走。”
韩箐蹙起眉:“什么意思?”
小稻没解释,只是耸了耸肩。那意思很明显,韩昕蓁已经是她的所有物了,现在没有把他带走,无非是因为他还没长大。
韩箐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你以后不要再接触韩昕蓁了。”
小稻看着她,没说话。
“听见了吗?”韩箐说。
小稻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揣进兜里,站起来。她低头看着韩箐,那只真眼睛和那只假眼睛都对着她。
“您管不了他。”她说,“不信您可以试试。”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也不怕韩箐会拦她。
韩箐确实没拦,她知道这黄毛说得没错——问题不在这儿。
39
韩箐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了。江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飘出来的味道是糖醋小排。他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笑着说了句:“哎,正好快做好了。先洗手吃饭吧。”
韩箐应了一声,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思绪却还飘着。
小稻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再过一年,我也能带他走。”
不是“我想”,而是“我能”。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只假眼睛定定地对着韩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1+1=2。
韩箐当时很生气,但火蹿完之后,是另一种东西堵在嗓子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之前从来没想过“儿子会被黄毛拐走”这种事。昕昕走失的时候才五岁,五岁的孩子还没到需要考虑早恋的年纪。她没来得及想那些,孩子就离开了。而九年过去,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用想那些了。
但现在不一样。
小稻不是一般的黄毛。她优秀,考上科大,有奖学金,说话有条理,办事有手段。她要是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混子,韩箐反倒不担心——昕蓁不傻,他自己能看出来。但小稻不是,她看起来什么都好,只是碰巧——或许真是碰巧——学会了用违法的手段解决问题。
韩箐不能让她儿子以后跟着一个会违法的女人。
不管这个人有多聪明、对昕蓁有多好,违法就是违法。现在黑手机发裸照,以后呢?昕蓁跟着那个姑娘,可如果她哪天真的玩脱了,玩进监狱了,那昕蓁要怎么办?
韩箐觉得她得做点什么。她想起今天在咖啡店里,小稻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您管不了他。”
管不了也得管——问题是,怎么管?
昕蓁不吃硬的那套。韩箐试过讲道理,他听着,然后该干嘛干嘛。韩箐试过给选择,他选了,然后跟没选一样。韩箐试过尊重他的决定,结果他转脸就去找小稻,然后小稻帮他办了事——以违法的方式。
尊重没用,道理没用,法律也没用。
韩箐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她忽然想起单位里那些年轻人。刚毕业的,闲的没事就在休息间凑一堆,聊限量版潮玩,聊去哪旅游,聊要加高价从黄牛手里买票的演唱会。韩箐有时候路过听见,只觉得浮夸。
但浮夸也有浮夸的用处。
小稻能给昕蓁的东西,韩箐给不了——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不想要管着他的家长,只想要既牛逼又懂他的女朋友。
但韩箐能给的,小稻也给不了。
——钱。
拜金主义的污染性很强,但拜金也好过跟黄毛跑了。
至少拜金不违法,至少还在正常人的范围里。而且韩箐确实还有点儿钱,可以让那孩子多拜一会儿,直到任何黄毛都撑不住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