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主持的，或者说也没怎么主持，就是把所有人叫到生活区中央那个最大的舱室里，说巴泽尔和夕月要结婚了，大家没有反对意见就直接开席。夕月那天穿了一件不知道从哪个货箱里翻出来的波西米亚风长裙，领口别着一朵丝绢的花。巴泽尔还是那件船员制服，脸上的疤在应急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千臻站在千晟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夕月塞给他的曲奇。他抬头看千晟，问：“结婚是什么意思？”
千晟解释道：“就是两个人决定以后一直在一起。”
千臻又问：“那千晟会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哈。”千晟笑了一下，摸摸他的头，“也许会，只要你到那个时候还想。”
11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空间站里的物资比预想的要多——虽然在废弃后大部分地区的生命维持系统都崩了，但这些死物却能一直留着，温度降下来之后，东西也不容易损坏。
有一天，千晟翻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意儿。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完整地翻出来，是台老式CT机，除了图像有点糊，别的功能都还行。
这可以当个教具，千晟觉得也许可以教千臻点儿生物学和医学方面的之事。
她把这东西拖回家，自己先试了一下。
把扫描头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按下启动键，把她整个都扫了一遍。然而，扫完之后当她出来看屏幕，却看到了异常的东西。
屏幕上的图像不是骨头。
信号非常亮，强度显示是金属，与骨骼的密度完全不同。关节的结构也并非软骨组成，而是完全机械的三维转向结构。
——整个运动系统全是无机的，只有被肌肉和皮肤包裹着的地方，还保留着有机的痕迹。
千晟意识到，「医生」第一次给她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也明白了她为何会被留下做工，而不是直接送往手术间。
然而，她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克隆人，克隆的是肉身。肉身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有一部分有机、一部分无机。
如果是改造人，改造是为了什么？为了更强？为了更耐用？她确实很强，但是为什么会被废弃在冬眠舱里？
她想起那些记忆。
女人和趴在她膝盖上的孩子——这些显然不是批量植入的虚构背景。但如果她不是自然人，那这些还是她的记忆吗？
如果她的身体是被制造的，那她的记忆——难道是用某个真人的记忆做模板，植入到这副躯壳里？
那她是谁？她到底算不算是那个人？
12
千晟不是一个擅长自我怀疑的人，她就这样在这座空间站上生活了五年。如果不是大公司的巡逻队空袭，她大概能在这生活至少五十年。
但并没有如果。
空袭是意料之中的——生活在废弃的空间站，捡垃圾维生，本来就不合法。
对，捡垃圾违法，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律。很神奇吧？千晟也觉得是，但其他人都说，即使是被废弃的垃圾，也是公司的财产。无身份人士使用垃圾，等同于偷盗。
空袭来临时，空间站的走廊里全是逃跑的人。千晟带着千臻出门时，巴泽尔和夕月已经拎着应急行李准备撤了。
“跟着我们。”巴泽尔告诉他们，“机库有艘报废的飞船，咱们快去。座位不够所有人都走的。”
千晟和千臻于是跟着他们往机库跑。
也没几个人注意他们四个，毕竟这个时候，往哪逃的都有。
然而快到机库的时候，爆炸声从头顶传来。
走廊猛地一晃，四人全摔在地上。千晟爬起来，通过她连着空间站核心超算的终端，看见外装甲已经裂了一道口子——巡逻队的攻击已经打穿外层了。
“撑不住了。”千晟说。
她转身往反方向跑。
“千晟！”千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她从没听过的尖锐。
“跟着巴泽尔。”千晟只留下了一句，“我很快就来。”
14
空间站的供电还在维持着。
千晟穿过走廊，踢掉鞋上的电磁吸附，在失重状态下往前飘。她知道要去哪里——反应堆。那台老型号的核电池有两百年的寿命，而它连着整个空间站的能源系统，包括那些废弃的炮台。
她知道，那些炮台还能用，只是没人会修。
不巧，她会。
千晟在操作间找到接线口，把反应堆的能源硬连到炮台控制端。屏幕上亮起几个光点——炮台还在，至少有三座能响应指令。
超算自动接管了空间站的防御系统。千晟看了一眼监控画面：随着第一轮近防炮扫射，一艘巡逻艇的侧面爆出火光，正在旋转着往后退。
情况似乎稳住了，但没完全稳。
一发导弹打在空间站的旋转臂上。空间站产生进动角动量，模拟重力方向歪了，千晟脚下的地板猛地一歪。
她整个人被甩到墙上，又弹开，在空中翻滚着撞上另一面墙。千晟连忙抓住一根管道，稳住身体。走廊两头都在响——金属扭曲的声音，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还有空气从裂缝泄漏的嘶嘶声。
她得走了。
但当千晟准备往机库方向移动时，走廊尽头的一道舱门突然崩开，一根横梁从里面甩出来，卡在走廊中间。横梁的另一头连着墙壁——那是旋转结构的一部分，正在往外扯，如果彻底断开，整个走廊都会塌。
千晟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根横梁在支撑什么。
它是连接两个舱段的最后一条线路。如果它断掉，核心区和机库之间的通道会完全封闭。
还有人没赶到机库。
千晟没有犹豫。
她的双手抓住横梁的一端，用肩膀顶住。金属的重量压下来——但好在，她不是自然人类，这副金属骨架的身躯还能扛住。
只是她身体有机的部分，在这重压之下的损坏程度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