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眠舱一排一排打开，人们从两千五百年的睡眠中醒来，站在恢复生态的地面上，呼吸着调配好的空气。他们看见的太阳和两千五百年前一样亮，脚下的土地和记忆里一样稳固，于是他们笑了，拥抱，流泪，说：“咱们到了！”

没有人告诉他们曾经有过意外。没有人提起那座独立运行了二百一十七年的工厂，以及它孕育又消亡的文明。

那些空间站的碎片已经被拖入黑洞，轨道上的残骸已经被清除，那些数据——关于公司、巡逻队、芯片制度，以及没有芯片的边缘人——已经被归档，封存在地府的模因监管所。

太阳系外层，曲率球幕缓缓打开。

更远的光从外面涌进来，尤为明亮的那颗，来自三光年之外。人们抬起头，看见星图上那个标记了许久的坐标，现在变成了一颗真实的恒星。它的周围环绕着同样的球幕，同样的曲率痕迹，同样的——生命。

屏幕上跳出信号。翻译程序自动运行，将对方的无声语言转译成文字：「蜂文明向太阳系-卡谢文明问好。我们航行了两千五百年，如约抵达。」

两个星系隔着三光年的距离对望。

三年前，他们的曲率引擎刚刚熄火，他们的球幕刚刚打开，他们的居民也刚刚从睡眠中醒来，望向在两千五百年前从四维网络建立了联系，却直至今日才得以见面的朋友。

这是双方文明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壮举。

61

杨絮加入了千晟的家庭——除了她之外，还有六个姐妹，五个兄弟，都是卡谢人。

好处是热闹，坏处是太热闹了。尤其卡谢人的习惯实在太要命，那些姐妹们的相好男的女的都有，分批次轮着到家里做客，杨絮压根分不清楚。

不过没过多久，千晟接到了一条陌生人消息，内容倒是很直接：「姐们儿你咋不联系我？找你可费劲了。——白夜明。另：我要结婚了，来不来？」

千晟没想到白夜明还记得她——她还以为那段地球上被同伴躯壳捅死的经历，会让她很尴尬呢。

她回了：「当然。啥时候？」

白夜明的回复几乎瞬间弹过来：「下个月，蜂星。等会我给你办签证。」

千晟还没来得及打字，那边又追了一条：「新郎是小哭包。他欠我太多了，只能嫁给我抵债。」

千晟：“……”

她往家庭群里发了一句：「蜂星，婚礼，约？」

底下立刻出现了12条：「约！」

最后去的是所有人。

十三个太阳系-卡谢人抵达了蜂星。

白夜明在港口接她，看见千晟身后那一串人，表情顿了一下：“……这全是你的家人？”

“对。”千晟说，“我们卡谢人是这样的——当然也不全是这样。”

白夜明用前肢抹了抹眼睛，没说话。

婚礼办得很大，场地选在一片巨花丛中。那些花有两层楼高，颜色鲜艳得扎眼。宾客里除了千晟一家之外，都是蜂星人。

小哭包站在花丛那头，看样子是在换躯体时顺便换了配色，现在粉白粉白的，十分应景。他比白夜明高一截，身上缀满了花，但表情有点局促，眼睛一直往白夜明这边瞟。

白夜明走过去，然后抬起前肢，用那根细长的指节戳了戳他的脸：“别哭。就是结个婚，又不会疼。”

小哭包没说话，但眼睛里的瞬膜闪了一下。

仪式让千晟看不懂，开席更是令人一头雾水。食物花花绿绿摆了一长桌，没有一个是太阳系-卡谢人能吃的。

白夜明抽空过来，问：“咋不吃？”

千晟说：“咱这个生物学基础不一样，吃不了蜂星的东西。”

白夜明一拍脑袋：“嗐，那你早说啊，我给你们备点太阳系的。”

“算了。”千晟说，“我们自带了罐头。”

婚礼结束之后，白夜明和小哭包又陪他们在蜂星旅游了一番，然后送他们到港口。

千晟站在登机口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巨花——夕阳照在花瓣上，颜色比白天更浓，像一整片燃烧的云。

“有空到地球玩。”千晟说，“现在恢复得差不多，名胜古迹也浮出海面了。”

白夜明摇摇头：“我也想去呢，但是排队排不上。”

也是，蜂星人抗性很强，好处是大部分岩石行星都能去，坏处是旅游人太多，海关限流了。

“那下次，到冥王星空间站吧。”千晟又说，“我家现在在那儿。”

“哦？原来你不是地球人啊。”白夜明有点惊讶。

“那当然。”千晟略微蹙眉，摆摆手，“地球才多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