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西兰南岛的最南端,他们登上了前往南极的船。
船不大,是一艘极地探险船,载客量不到两百人。沈淼淼和祁彦洛住在二层的一个舱房里,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小小的卫生间,一扇圆形的舷窗。舱房的墙壁是金属的,漆成了淡蓝色,床单和被褥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沈淼淼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换洗衣服塞进床头的柜子里,相机和备用电池放在桌上。因为越来越冷,所以在路上她又买了一个行李箱的衣服。
船在傍晚离港。沈淼淼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灯光一点一点地变暗,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下。四周是茫茫的海水,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和同样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天空。
风很大,很冷,她裹紧了防风外套。
祁彦洛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条围巾。他把一条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另一条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几乎把她的半张脸都裹住了。
“好丑。”沈淼淼闷闷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
“暖和就行。”
沈淼淼看着他,他把围巾裹得很随意,一端垂在胸前,另一端甩在背后,看起来像一条长长的尾巴。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把他垂在胸前的那一端掖进他外套的领口里。
“这样好看一点。”她说。
祁彦洛低头看着她被围巾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笑了一下。他伸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鼻子和嘴巴。
“这样更好看。”他说。
他们在船上的日子过得很慢。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看海。
有一天下午,船经过了一片巨大的冰山。
那座冰山太大了,大到沈淼淼在甲板上仰着头看了很久,也没看到它的顶端。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冰山上,把它照得晶莹剔透,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蓝宝石。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只是它的十分之一,更多的部分藏在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下。
沈淼淼举起相机,拍了很多张。拍完她低头翻看,觉得每一张都很好看,但每一张都无法还原那种震撼。
“洛洛,你看。”她把相机递给他。
祁彦洛接过相机,翻了几张,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座冰山。他的眼睛里有光。
“好看。”他说。
沈淼淼看着他的侧脸。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鼻尖冻得发红。
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被冻红的鼻尖。
祁彦洛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嗯?”
“不干嘛。”沈淼淼把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亲你。”
祁彦洛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停了几秒才离开。
“我也是。”他说。
进入南极圈的那一天,全船的人都涌上了甲板。
他们看到了第一座冰山。不是远处那种模模糊糊的小白点,而是真真切切的、就在船旁边的、大到需要仰头才能看见顶端的大冰山。
冰山是蓝色的。不是天空的那种蓝,也不是大海的那种蓝,而是一种沈淼淼从未见过的、近乎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蓝。阳光穿透冰山的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颗钻石嵌在冰面上。
“好美。”沈淼淼说。她说了很多次“好美”,从曼谷说到普吉岛,从普吉岛说到吉隆坡,从吉隆坡说到新加坡,从新加坡说到澳大利亚,从澳大利亚说到新西兰,从新西兰说到南极。每一次都是真心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好美”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震撼。这种自然的壮观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感到兴奋。
祁彦洛站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冰山缓缓移动,在船旁边经过。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裂纹和棱角,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过,又冻结在一起。有几只企鹅趴在冰山的边缘上,远远的,看起来像几个小黑点。
“企鹅!”沈淼淼指着那边。
“嗯。”
“好小。”
“离得太远了。”
船继续往前开,冰山渐渐落在后面。沈淼淼回头看了很久,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们在南极的第三天,终于近距离的看到了企鹅。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大群。它们站在冰面上,有的在摇摇摆摆地走路,有的在梳理羽毛,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架。黑白相间的身体在白色的冰面上格外显眼,像一群穿着燕尾服的小绅士。
沈淼淼蹲在冰面上,看着离她最近的一只企鹅。那只企鹅好像也看着她,歪着脑袋,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它张开翅膀,发出一种像驴叫一样的、不太好听的声音。
“它在跟你说话。”祁彦洛站在她身后。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蹲在这里,冷死了。”
沈淼淼忍不住笑了。她想靠近一点,企鹅扑扇着翅膀跳开了,溅起一片碎冰。
“它不让你靠近。”
“它害羞。”沈淼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
祁彦洛看着她,嘴角带着笑。她蹲得太久了,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小心。”
沈淼淼稳住身体,抬头看着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鼻尖还是红的,围巾也裹得乱七八糟的。
“洛洛。”
“嗯。”
“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好。”
两个人站在冰天雪地里,周围是一群摇摇摆摆的企鹅。风不大,但很冷,冷到呼吸都会变成白雾。沈淼淼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搓了搓,又塞回去。
“冷吗?”祁彦洛问。
“有一点。”
“那回去?”
“不要。”沈淼淼摇头:“我还想看。”
祁彦洛没有说话。他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群企鹅。有一只企鹅从冰面上滑过来,肚皮贴着冰面,翅膀张开,像一颗黑白相间的鱼雷。它在他们前面停下来,翻身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冰,然后抬头看着他们。
“这只不害羞。”沈淼淼说。
“这只可能近视。”
沈淼淼笑了。她蹲下来,和那只企鹅平视。企鹅歪着脑袋看她,然后转过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自己胸前的羽毛,又转回来。
“它喜欢你。”他说。
沈淼淼转回头,看着那只企鹅。企鹅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摇摇摆摆地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混入那群企鹅中。
沈淼淼站起来,看着那群企鹅。它们有的在打架,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走路,有的在发呆。它们看起来很快乐,无忧无虑的,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生活着。
“洛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