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想因为她,也连累人家院子里的下人跟着熬了一晚上。
宋妈妈有些迟疑,“也不是咱院子的下人,这样越俎代庖,大爷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没来由的,江秀樾直觉他不会。
即使碍于沟壑两人接触不多,但从他以往的行事也能看出来。
裴临之治下极重规矩礼法,循矩敬度不容过界,却也是胸府浩瀚的君子。
宋妈妈应下。
江秀樾头发厚长,擦了三块巾子才干得差不多,再用玫瑰花油一点点揉到头发上。
等收拾完,宋妈妈让她去床上躺下,放下床帏,“奶奶再睡一个时辰,您去请安的时候我就去主院。”
这不是裴临之第一次在这个时辰才歇下。
他照常闭上眼,放缓自己的呼吸,摒弃那些千头万绪的杂务。
月白床帐隐隐透过天光,也隐隐透过萦绕鼻息,浅淡似无的香气。
只几缕,和暖馥郁。
别于松檀熏香,极易分辨。
他闻到过这个味道。
在她刚入府的第二天。
那是新婚夜后,她身为新妇前来敬茶,一身大红底妆花缎,头戴一套喜上眉梢点翠嵌白玉头面,脸红羞怯,亦步亦趋跟在二郎身后。
二郎给她介绍:“这是兄长。”
“兄长。”
她小儿学舌般叫人,低着头徐徐一拜,裙裾带起一阵玫瑰香。
裴临之自睡梦中惊醒。
浅睡深梦使得头痛。
他修长手指捂着昏痛的额头,眉头紧蹙,一双黑眸隐匿在朦胧的光影中。
片刻后裴临之缓缓偏过头去,视线隔着几层纱帐,落到外面。
她在承熙堂坐了许久,香气仿佛沾染到这座房子的每个角落,偷偷藏匿着,夜深人静时冒出来。
裴临之暗自呼吸,努力回避,这股香气却越发明显。
他坐起身,掀了被子下床,外面传来绿玉的说话声。
紧接着绿玉听到他起身,住了话茬,打发那人走了,推开门进来伺候。
“爷不再睡会儿?还早呢。”
裴临之用凉水净了脸,接过帕子来慢斯条理地擦着:“刚才外面是谁?”
“是二奶奶身边的宋妈妈。”
绿玉从袖筒里取出一包银子。
竹青荷包装着,塞得鼓鼓的,分量不低,瞧着坠手。
“说二奶奶赏给咱们院里下人的。”
绿玉话说得忐忑。
大爷不过二十五岁,做家主却有十年之久,朝堂上位列尚书,也是权势极盛。
在自己私事上,素日里谨慎严苛,边界极重,平生最恨别人插手。
二奶奶这样差人来送赏……
“那你分下去吧。”
嗯?
绿玉一晃神,没太听清,以为自己听错了,眼中略有茫然。
裴临之睨他一眼,丹凤眼狭长眯着。
激的绿玉猛然回神,把荷包塞回袖子里笑着应了:“是!”
赏赐嘛,哪有嫌多的。
江秀樾去给老太太请安前,让彩茗找出身颜色略鲜亮的衣服来。
今儿族里发年例,住得远些的赶着家去过年,一会儿领了就要先行离开。
这些族人家里的女眷基本早饭时候就会来老太太这儿辞行,提前磕头请安,当拜了早年。
“再装些小银豆子,我记得有几位嫂嫂家的小孩子也在。”
“哦。”
彩茗背对着,闷闷应了声。
秀樾放下茶碗,笑着从彩茗背后拍她:“没大没小,快去。”
一大早起来彩茗就不大乐意,她不爱看李家那几个人,奈何又是长辈,而且瞧着架势,是要在裴家过年的。
今日四井堂人多,她们不定又在编排奶奶什么好话。
等主仆两人到四井堂,外面仆妇丫鬟扎堆,里面也正热闹得紧。
不知道哪家的小儿稚语,哄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
江秀樾顺着檐廊从后面过来,眼尖的小丫头远远看见她,忙招呼了其他人一齐请安:“二奶奶。”
这帮子人后面也“腾”一下灵巧地钻出个人来,挤到她面前,露一双虎牙笑着喊她:“嫂嫂!”
粉雕玉琢的一个小童,不是小七还有谁。
才下了雪,这么冷的天儿,他只穿了件狮子绣球大红箭袖,下面一条牙色绫裤,连件褂子都没穿。
江秀樾把自个儿斗篷脱下来罩给他,“怎么没在里面陪着祖母,跟着你的小子妈妈呢?”
以前裴观之去江家总爱带着他,江家也有个小七郎,两个人同龄,所以从小玩儿得好,后来他去的比他二哥都勤。
几厢下来熟络了,裴小七也爱听这个嫂嫂的话。
他捏紧身上的斗篷,皱着鼻子,小声嘟囔道:“舅姥姥一直絮絮叨叨的,我听烦了就跑出来,没顾得上穿衣服。”
当然也不好意思再回屋里取,只能让妈妈回他房里拿新的。
也正巧了,江秀樾转身叫彩茗:“你俩想一起去了,叫你进去也是白受罪,就跟着小七在外面玩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