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之梦醒清明,陡然睁开眼,一双丹凤眼锐利锋刻,眼白还有高热引起的血丝。
鼻前是馥郁玫瑰香,脸前是串坠了金铃的璎珞,眼前是雪白的胸脯,额上是一抹凉腻素手。
他突然睁眼,江秀樾整个人都被吓怔了,反应过来就要收手。
裴临之身随心动,瞬间出手抓住眼前盈白的腕子,抬眼去看。
正与江秀樾受惊垂来的一双杏眼对视。
四目相对,一进一退,一硬一软。
他嗓子哑着,眼神牢牢锁住她:“江秀樾?”
她吓得更厉害了,眼里瞬间涌出泪,手腕不停地扭动挣扎,另一只手也去掰他的掌,就差上牙去咬。
挣脱间,她心思百转,已经把他会有的那两种反应都想象了一遍。
仿佛他现在的眼神已是逼人的风霜刀剑,专门来斩她这个意图不轨的可恶宵小。
裴临之头痛欲呕,嘴角却慢慢扯了几不可察的一丝笑。
深知徐徐图之不能把人逼上梁山的道理。
于是装作是噩梦惊醒又缓缓闭上了眼,连带着握着那段手腕的手都慢慢卸力。
江秀樾趁机一使劲,终于挣开他的钳制,转身提着裙慌不择路地跑了。
转身际,轻薄柔软的丝做的披帛抽在他的脸侧。
他闻清了,玫瑰油下的,确实是桃花香。
士族贵女哪有穿戴整齐还这般动若脱兔的时候,一时间,她身上的金玉珠翠清泠泠地响。
门被猛地打开,又被紧随其后的彩蘋给带上,临走还不忘让彩蘋去告诉煮茶的红香他主子发了高热。
裴临之指腹轻触额头,内里滚烫,表层却还残存着几丝冰凉。
瞧,事在人为四个字,总是不差的。
听到身后那扇门被关上,江秀樾一口气跑到院子里才缓了脚步。
她抚着胸口慢慢喘息,一边等后面彩蘋追上来。
只是这么站着始终难安,她忍不住地频频回头侧身去盯着那扇门,浑身紧绷着,像是顷刻间会从里面窜出个吃人的凶兽。
待视线再一次无知无觉扫过那堵两个院子共用的围墙时,她目光猛地顿住,脚下上前两步。
这院子草木扶疏,唯有靠着墙根下,有一丛粉艳绽放的海棠。
观其花瓣形态姿色,与她窗前的那几片并无二致。
江秀樾心中有了猜测,只是这个猜测很不可能。
草丛里尽是昨夜雨水,泥土滑泞,她毫不犹豫,提了裙试探地踏了进去。
露水黄泥几下就沾湿弄脏了她的鞋袜,濡湿的冰凉紧紧贴着小腿脚底,绣花鞋里灌了水,每一步都咕叽作响。
她咬着牙,慢慢走到海棠跟前,凝眸观察前面那堵围墙。
整座府邸都精心修葺,打量一圈,这一堵墙上也只有这一处墙灰被旁侧的树枝摇曳时划落,露了一点斑驳。
江秀樾凑上去细细地瞧,果见裸露的砖缝中卡了几丝五彩绒线,正随着风来回摇摆。
她小心屏住呼吸,唯恐吹了它,然后抬手拈了下来。
都来不及从草丛出来,就那么先放在掌心里。
绒线不是普通丝线,是用丝捻了孔雀毛与金线制的。
年前府里得了这么一匹,全都给老太太内嵌了黑狐皮制了件裘衣。
当时还剩下了些边角,扔了也可惜,老太太想着是裴临之喜欢的色,便吩咐绣匠全都给他裁制成了荷包。
荷包不大,估计是他底下人正好拿来装了香珠。
昨夜风大雨急,能留这么一丝在砖缝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彩蘋从廊子上出来,一见她家姑娘仪态全无插在草丛里,忙跑过去将她拔出来。
江秀樾紧紧握着那一点点丝线,手足无措看了看自己裙摆鞋袜,不好意思地笑笑。
彩蘋无奈先去看了看院外有没有人,然后回来拉着她一路小跑回了她们的院子。
一进门,她就高喊:“彩茗,备水。”
彩茗听见动静冲出来,叹了句“天哪”立马去叫丫鬟抬热水。
江秀樾任她们拉扯安排着,等靠在浴桶边沿,她攥紧的左手还迟迟不松。
杏眼瞪大些许,心里掀起巨浪滔天。
证据在这儿,再不可能也可能了。
为什么他可以悄无声息的过来,为什么他们离开时院门上还有门闩。
原来他是翻墙进来的。
他是翻进来的!
江秀樾猛地坐直,手臂拍打在水面,溅起片片水珠。
彩茗彩蘋不敢动,“姑娘,怎么了?”
江秀樾左右看着她们俩茫然的脸,抿紧了唇,缓缓靠了回去:“没,没怎么。”
她不能说。
兄长是洁似千堆雪,澄如百丈冰的人物,一生光明磊落志洁行芳。
他过来也是因为听见她哭而担忧,为了她的声名不惊动任何人,甚至只是临窗而立。
如此高洁之人,此前她已连累过他陷入世人谣言纷争。
若是他夜半翻墙,翻得还是弟媳的墙这事从她这里传出去了,那他俩死都不要见人了。
尤其是她!
连累兄长生病已经过分了,再把这是传出去,愧疚都能把她愧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