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路向北行,路上雨越来越小,但是道路泥泞难行,已经停下来数次。
裴临之的马车上猛禽往来不断,全是从四州府处加急送来的密报。
随着一封封信,裴临之的心愈发沉重。
原来是真的,那个梦不是梦,更应该称之为一个“预知”。
一个没有根由、突如其来的预知。
许多事情他已经来不及去探寻,如今民生凋敝百姓困苦。解决,比追问更紧要。
四州府辖内的裴氏族人与铺面得家主令,在雨后第三日便暗地屯粮置药,此时正值百姓清陈粮,上京家里的银钱加急送去一笔又一笔。
江秀樾见他马车中烛火彻夜不息,便让彩蘋拿着自己的私印去找他,言可加盖信中,同时告知江家协助。
如此紧急抽调二百万两现银才堪堪够用。
直至第五日,当地豪门望族察觉不对,紧随其后大肆收购哄抬高价。
至第七日雨势渐小,大片大片几近成熟的粮食悉数葬于水中,农户百姓手里的陈粮也早卖空了。
此时江秀樾一行人离上京还剩一日路程。
仆从侍卫燃了火烧水置办吃食,裴家几位主子便下了马车活动腿脚。
大人还好说,几个小的吃了大苦头,尤其裴恒之的裴子煜才三岁,不会忍,难受了就一个劲儿地哭。
给白氏也心疼地直掉眼泪,只能想办法哄。
眼下好不容易又停了一下,都撒欢跑着玩儿去了。
眼瞧着二老爷与裴恒之都在外面,江秀樾便找了理由离开,悄悄去了裴临之的马车。
甫一进去,就先让冰片薄荷呛了一下。
听见她动静,裴临之终于抬起头来,顺便把小几上的提神香料都收了,开了一点点窗通风透气。
“你怎么来了?”
江秀樾不语,听着他沙哑嗓音,看着他疲倦面容,眼里满是止不住的心疼。
他笑了一下,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
坐下时,江秀樾扫了一眼几上的信:“圣上不同意拨赈灾银?”
他点头,埋首在她身前,嗅她身上的香气。
他们计算赈灾银时已经压了又压,只要求朝廷拨付一百万两。
圣上言国库空虚,私库不足,不肯拿钱,何况哪里就需要一百万两这么多。
并斥裴临之为首的几位朝臣借机贪墨,几大家族更是落井下石发国难财,其心当诛。
“圣上真是……”
她话刚出口,伏在她膝上的裴临之忽然睁眼,血丝密布,眼皮褶深。
他按下江秀樾脊背的一瞬,一支雕翎箭从开了一条缝的窗外射进来,擦着她的头发钉进身后厢壁。
一击不中,一群蒙面的黑衣人从林子里冲出,提刀就砍。
马车外尽是惊呼声,仆从四散奔走,府卫拔剑迎上。
外面裴恒之与侍卫护着二老爷夫妇与白氏裴子煜先躲进马车,然后在外围成一个圈防守。
他们压力很小,因为黑衣刺客几乎都奔着裴临之去了。
二老爷掀了窗看一眼,心里有数。
“恒之,你先去临之那边,这边留侍卫即可。”
裴恒之看了父亲一眼,点头后冲了过去。
裴临之让江秀樾躲在车里不要动,然后取了自己的剑出了车厢。
“爷。”
绿玉突然出现护在他身边。
刺客见正主出现了,不与旁边人撕扯浪费时间,拼着受伤也要先攻到他的近前。
江秀樾不敢乱动扰他心神,只从窗缝中偷偷去看。
只见裴临之一身金线镶边的玄色衣衫,手向下持剑踱步在迷蒙水汽中。
黄昏橘灿的晚霞从乌云中挣扎而出,缕缕金光洒在他的身上,黑色浮光织金上烁烁闪光。
刀枪剑戟里,他依旧从容不迫。
竟使得刺客一时之间围着他不敢上前。
更外围则是府卫包围。
她一时之间,竟然分神想起了那个梦里的场景。
他也是这样,玉冠鹤氅,俊面雅气,目光锐利,气势冷凝。
然后……一时不察败在了裴观之的剑下。
梦里吓得她甚至都没见到他血肉模糊惨死的模样。
江秀樾胸口忽然一股扯痛,像是被人拽住了心脏,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隐隐作痛。
她瞳孔震颤着,死死盯着外面不放。
裴临之扯了一抹笑,恍若玉面修罗,“区区百万两银,他既不愿出钱,裴某替他便是,只是这皇位,恐怕也需裴某替了。”
“裴贼庶子!果然狼子野心!”
刺客话音落,裴临之已挥剑斩落他的头颅。
同时截了这人一片衣角,擦拭着剑上鲜血。
一举一动,仿佛擦拭琴弦。
对了,江秀樾还未听过他抚琴,他抚琴极好的。
扔了那片衣角,裴临之又挥剑砍去。
府卫与绿玉似是得了号令,一齐朝刺客杀了过去。
圣上昏庸,太祖太宗留下这支黑羽卫传到现在也不成什么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