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人一同冲上了庭院尽头的雪坡顶,花开院泉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绯色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红枫般的眼瞳亮得快要滴出蜜来。
她扭头看时,五条悟也微微喘着,白发上落了细碎的雪沫,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却还端着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她直起身子叉着腰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腿脚还不赖嘛,起码不是个瘸子。”
话音刚落,她眼珠子一转,弯腰就团了个紧实的雪球,抬手便朝着五条悟扔了过去。
雪球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碎开的雪沫溅了他一身。
花开院泉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响亮的笑声,绯色的眼瞳弯成了月牙。她开心得差点在雪地里跳起来:“砸中了!我砸中了!还以为你那什么无下限术式有多厉害呢,还不是被我砸中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雪渍,那双晴空似的眼瞳里,终于有了鲜活的、属于孩童的情绪——是不服气,是被激起的好胜心。他抿了抿唇,抬手聚起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咒力,声音里带着小孩子专属的较劲:“再来。”
花开院泉才不怕他,弯腰又团了好几个雪球,一个接一个朝着他扔过去。可这一次,所有的雪球都在离他一寸的地方,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碎开,半点都碰不到他。
“耍赖!”她气鼓鼓地喊,绯色的眼瞳瞪得圆圆的,却半点不肯放弃,蹲在雪地里,团了一个又一个雪球,不停地扔,不停地扔。胳膊扔得发酸,雪把指尖冻得通红,可她就是不肯停。
她不信,他能一直撑着这个术式。他才五岁,就算是天纵奇才的神之子,咒力也总有耗尽的一刻。
果然,在她扔出不知道第几个雪球的时候,五条悟周身那层淡淡的屏障晃了一下,随即消散无踪。那个圆滚滚的雪球,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他的脸颊上。
碎雪沾在了他长长的睫毛上,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花开院泉笑得直不起腰,指着他声音都抖了,红枫般的眼瞳里盛着漫天碎雪与亮得惊人的笑意:“又中了!我又砸中你了!五条悟,你也不过如此嘛!”
这下,那个一直端着架子、像个没有情绪的玉像似的小神子,终于动了怒。他皱起好看的眉,湛蓝的眼瞳里燃起了点小小的火苗,弯腰就团了个大雪球,朝着花开院泉扔了过来。
她笑着躲开,反手就扔回去一个,赤红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起落,宛如曼珠沙华在雪地里开得肆意张扬。
寂静的雪坡瞬间炸开了锅。
两个五岁的孩子像两只撒欢的小兽,在雪地里滚来滚去,团着雪球互相砸,清脆的笑声穿透漫天落雪,传出去很远很远。
花开院泉不用压抑本性,不用端着花开院继承人的架子,不用想着家族的兴衰存续,不用听那些没完没了的叮嘱与规矩,只做一个随心所欲的、五岁的小姑娘。
五条悟则从来没这么快活过。不用做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之子,不用被人捧着供着,不用端着无懈可击的礼仪与体面,不用被那双能看透一切的六眼,困在无人能懂的孤绝里。他终于可以踩进雪里,闹一场,笑一场,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会闹会笑会较劲的五岁小孩。
直到两人都累得没了力气,并排倒在厚厚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雪落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凉丝丝的,可两人浑身都暖烘烘的,连带着这漫天风雪,都温柔了起来。
花开院泉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孩。
他的白发被雪打湿,贴在额前,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碎雪,像落了霜的蝶翼。
脸颊红扑扑的,湛蓝的眼瞳望着头顶的天空,落雪从他的瞳仁里缓缓飘过。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不再是空落落的了,盛着漫天飞雪,盛着灰蒙蒙的天,也盛着侧过头看他的、一身红衣的她。
她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刚喘过气的沙哑,红枫般的绯色眼瞳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鲜活暖意:“你这样才可爱嘛。刚才在宴会上,板着个脸,跟个小老头似的,一点都不好玩。”
五条悟转过头,看向她。湛蓝的眼瞳里映着她艳红的和服,映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红枫眸,像万里晴空里,烧起了一团烈烈的火。
他嘴硬地犟着,声音却软了下来,没了之前的清冷孤绝:“你才是小老头,不对,你是小老太太。”
花开院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挠他的痒痒,他笑着躲开,滚到一边,雪沫溅了她一身,赤红衣摆扫过雪地,宛如曼珠沙华的花瓣擦过纯白的宣纸。
闹够了,两人又并排躺了回去,谁都没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落雪簌簌的轻响。
也是这一刻,五条悟才真正看清了她。
这个被强行塞给他的、婚约里的女孩,不是宴会上那个无趣的、顺从的人偶。
她是雪原上烧起来的烈焰,是唯一一个敢对着神之子出言嘲讽,敢拿雪球砸他的脸,敢把他从孤高的神坛上拉下来,让他踩进雪里,做回一个小孩的人。
生来便是六眼,他能看清世间所有的术式流转,能看透人心深处的算计与贪婪,所有人都敬他、怕他、利用他,没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眼瞳能装下整个世间,可在今天之前,这世间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他这个五岁孩童的。
雪还在下,无边无际的白,把整个世界都裹得安安静静。
他侧过身看着她,她也正看着他。
那双像天空一样的眼瞳里,清清楚楚地,只映着她一个人。映着她乌黑的长发,映着她红枫般的绯瞳,映着她宛绯色的衣裙。
她像是他一片纯白的命运荒原上,终于燃起的一簇烈焰。
很多年以后,五条悟总会想起这一天。
想起那场各怀心思的会盟,那场被当作利益交易的订婚宴;想起漫天的落雪之下,那抹宛如曼珠沙华的艳色身影;想起有那么一个女孩,把他从无边的孤绝里拉出来,让他第一次品尝到生而为人的快乐。
她是雪原上永不熄灭的火,是他空无一物的晴空里,冒昧又突兀烧进来的光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