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句话落下来之后,老张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了回去。桌边仍旧没有别的声音。陆先生继续往下说:“最难受的还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是到后来,即便外头没人开口,心里也会先起一圈声音。明明坐在那里,没有谁来问,没有谁来劝,你自己却会替他们把话都说一遍。这个说再等等,那个说别急,这些话先围上来以后,你不是在跟别人犹豫,是在跟心里养出来的那些声音犹豫。”
阿蘸听到这里,才真正往里切了一句:“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在听我们,还是在等一句能替你把那一下按死的话?”这一问落得很近,近得陆先生整个人都微微一僵。那种僵不是动作大,而是指尖原本已经松开的力道,又慢慢压了回去。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炉上的水又轻轻响了一声,才低声道:“若真有那一句,我当然想听。”这句承得很实,后面却又慢了下来,“可真等到有人把话摆在我面前,我又未必真敢照着走。”
阿蘸看着他,没有追问。啵然却接了一句:“那你抓的根本不是那句话。”陆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先是愣,随后便沉了下去。啵然把后面的话压得很平:“你抓的是只要还有一句没听见,事情就还能往后拖。”桌边顿时更静。那一句并不长,却一下把陆先生方才那些绕着走的说法,全都截在了当中。
陆先生没有立刻否认。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道:“也许是。”说完,自己又笑了一下,那一点笑里没有松,反倒更涩,“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在找更稳的路;后来,我也知道,有些时候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只要还有一句没听,只要还有一个人没问,心里就总能说一句,先不急,先放一放,反正还没有到必须认的时候。”他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以后,整个人反倒更安静了,语气也更低,“可放久了以后,人就会变。你原先只是想等一等,等到后来,连最开始那个要往前走的人都快找不着了。”
阿蘸问:“那你怕的是什么?”陆先生这次答得比前面更慢:“怕认。”只两个字,落下来却很重。他自己停了一下,才把后头那层拖出来:“认了,就不能再装自己只是没想清楚;认了,也不能再把后头的错往别人那句上推。只要承认那一下是自己要落的,事情就成了自己的。”说到这里,他喉头明显紧了一下,“所以我才会一直问。问,不一定真能把事情问明白,可问着问着,人就还能站在外头,不必马上进去。”
桌边没人开口。老张把茶杯又往里收了收,依旧只在一旁听着。阿蘸把话往前送了一步:“那你现在问,是为了做,还是为了不做?”这句问得比之前更实。陆先生听见以后,整个人安静了很久,久到眼底那一点游移都慢慢沉了下去,才说道:“一开始,是为了做。”说完这一句,他停了下来,后头那半句仿佛重得很,压在舌底,迟迟没有抬出来。阿蘸没有催,啵然也没有接。良久之后,陆先生才慢慢把后头吐出来:“后来,有时候,是为了不做。”
这句一落,桌边的气陡然沉下去了一层。陆先生没有再把这层拆开,只顺着往下说:“有些事,回头看并不复杂。该走的路,早就在眼前;该说的话,也不是一句都没有。可人一旦开始绕,一会儿抓这一句,一会儿抓那一句,抓到后来,不是事情更难了,是自己越来越不敢担那一下。只要还在问,就还可以不认;只要还在找,就还可以不定。别人一句话一出来,心里就能再退半步。退着退着,看上去一直没停,其实一步也没有往前。”
说到这里,他喉咙哽了一下,却没有停,还是把后头那层压了出来:“所以有些时候,不是问错了人,也不是旁人的话真有多重,是自己总想借外头那一句,把该自己落的那一下往后拖。拖半天也好,拖一天也好,只要还没落,就总觉得自己还有余地。”他说完以后,手慢慢从盘边松开,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终究还是落回桌边,却没有再去碰那张盘。
阿蘸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桌边静了一阵,他才缓缓开口:“有些事,不是问错了人,是问得太多了。”这一句一出来,陆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却把前头那些没有说完的话一下全带起来了。他张了张口,似要问什么,最终只落下一个字:“那……”这一个字落下来,后头却没有接上。没有人替他接。炉上的水还在轻轻响,杯里的茶也还温着,刚才那些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全都留在这一张桌子边上,没有散。
陆先生没有再说第二个字。他的手停在桌边,悬了一下,又慢慢落了回去。那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桌边没有人动,老张只轻轻吐出一口气,仍旧没有开口。阿蘸看着陆先生,没有追问。啵然坐在一旁,神色沉着,也没有再多说半个字。桌边那一点安静一直压到这里,比先前更深了。谁都知道,那一个“那”后头还连着话,可谁也没有替他把后头说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