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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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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男人正好把最后一只箱子搬出来,直起身时又按了一下腰,嘴里“嘶”了一声。阿蘸走近了一步,问他:“不是有人劝你先别开门?”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还记着呢。”他说着往店里看了一眼,脸上带着一点自嘲,“是啊,前几天我妈还让我去找人挑个日子。说今年不稳,门别急着开,等一等也许更好。我那两天心里也发虚,货堆在仓里,门却一直没开。每天一过去,看着那一堆东西,心里也没底,老想着再等等,再等等,找个更稳的时候再说。可后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对。”

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纸板折好,靠墙放下,才继续往下说:“东西是借钱拿的,房租是照天算的,门不开,钱不会自己缓下来,货也不会自己摆上架子。你要说今年不稳,那也是真的,可日子又不是因为你怕,它就不往前走了。一直等,等来的也不是稳,是越来越不敢开。后来有天夜里我坐在店里,满地都是箱子,想了半天,才知道再等也不会有个哪哪都齐全的时候。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门板拆了。疼也好,乱也好,先把门打开,再说后头的事。”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累,也有一点硬着头皮走过去之后才会有的松。

陆先生一直听着,脸上没有多大变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这些年最熟的,正是“先等等”“先守一守”“时机不对先别动”这几层意思。听得久了,看得久了,便以为只要盘上不顺,人就该守;只要前头有压,人就最好先退一步。可眼前这个人,明明也有难处,明明也不是一点顾虑都没有,最后却还是把门开了。不是因为他没怕,也不是因为他不懂算,而是因为货在这里,账在这里,今天这一日就在这里。他先接的是这一天,而不是一层说法。

阿蘸一直没有催陆先生说话。等那男人把门口收拾出一小片空地方之后,他才看着陆先生,问了一句:“你看见什么了?”

这一次,陆先生沉默得更久。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很快反问,也没有立刻去找一句熟的说法顶上来。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说道:“他不是不难,只是没有先拿这个难,去决定该不该开门。”

阿蘸点了点头:“对。他也不是不疼,不是不乱,不是不知道这一动,未必轻省。可这些都在眼前,他先接的是眼前。你这些年正好相反。你先接的是盘上的那一层,眼前这一件事,反倒总要排在后面,等那一句‘可以’落下来以后,才肯动。”

陆先生没有马上接。他仍旧看着那间铺子,声音却低了下来:“可若盘上明明说这一年不宜动,他还是动了。那到底是盘不准,还是他没照着走?”

这一句问出来以后,他自己先静了一下。因为他听得出来,这问题已经不是在替那个男人问了,是在替自己问。

阿蘸没有立刻回答。他让这句话在街上的人声里停了一会儿,才说道:“你又把两件事拧在一起了。盘若真看见一处不宜动,说的是这一动最容易起什么错,不是说人从此就只能站在那里。看见不宜动,先要知道自己容易乱在哪里,急在哪里,失手在哪里。知道以后,手上怎么做,心里怎么收,是后头的事。可你这些年总把这一步倒过来。只要看见一句不宜,就先问还能不能动;只要看见一句有阻,就先问这件事是不是该放。你一开始就把整件事交给盘了,自然越交越虚。”

陆先生听见这话,手指在袖口里缓缓蜷了一下。他想反驳,可那话起了头,又收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一句不是空的。至少此刻,门口那个扶着腰还在摆货的人,就站在那里,把这一层照得再清楚不过了。

阿蘸没有把话说满,只转身往街里走去:“走吧,前面还有事。”

陆先生跟了上去,心里却没有那么快挪开。走过那家店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正弯腰把最后几样货摆上架子,动作仍旧慢,却没有停。门口新挂上的布帘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店已经开了,不算热闹,也不算多像样,可门就是开着。那一眼收回来时,陆先生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处东西先空了一下。不是轻,是空。就像原先一直拿来压住自己的那句“再等等、再看看、再稳一点”,忽然被人从底下抽掉了一半,剩下的还在,可已经没那么牢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人更多了,卖鱼的摊前一地水渍,卖菜的妇人蹲在地上择菜,卖豆腐的把木板支在一旁,一刀一刀切得很稳。阿蘸没有再停下来给他看第二个人,也没有再找第二件事来说。

陆先生一路跟在后面,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那男人扶着腰搬箱子的样子。不是硬撑,也不是不顾,只是门一开,货一到,人就在做手上的事。他一直以为,稳,是先看清楚了再走;这会儿却第一次隐隐觉得,自己这些年抓着的那个“稳”,也许并不是真的稳。它只是让自己一直不必落那一下。

街上的叫卖声、说话声、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一层一层从四面围上来。阿蘸却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带着他们继续往街里走。陆先生本来还沉在刚才那一眼里,走了一阵,才发现他们并不是在往来时的路上折回去,而是拐进了镇子更里面的一条街。

这条街比前面那一段窄一些,铺子也旧,门脸挨得很近。有人刚把木板拆下来,有人蹲在门口洗菜,还有一家铺子的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暗着,看不清全貌。阿蘸一路都没有说话,脚步却很稳,像是心里一直有个地方,要带他去看。

陆先生看了看四周,终于低声问了一句:“我们还要去哪里?”

阿蘸没有立刻答,只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

那铺子门面不大,门头旧得有些发灰,门边贴过的红纸早就褪了色,只剩下一点痕。卷帘门半开着,里头空空的,光从门口斜斜照进去,把地上的灰照得很清。门内靠墙放着几块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木板,角落里堆着一卷麻绳和两只纸箱,一看就是刚腾出来没多久。

阿蘸站在那里,先看了一眼门口,又朝里头扫了一眼,这才淡淡说道:“就是这里。”

陆先生怔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铺子很普通,普通得他一时看不出什么名堂,可阿蘸既然把脚停在这里,就一定不是随便停的。刚才一路压在他心里的那一点发沉,这时候忽然又被提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盘上的那几行字,也不是刚才那个搬箱子的男人,而是眼前这一间空着的铺子。

啵然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抬眼朝门头看了看,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街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旁边铺子的吆喝声断断续续传过来。阿蘸没有急着进去,也没有立刻开口往下说,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陆先生自己把这一眼看进去。

陆先生看着那间铺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他原本以为今天下山,只是为了看人。可走到这里才知道,前头那一眼只是刚刚开始,真正要看的东西,还在后面。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帘门下那一点垂着的旧布条轻轻晃了一下。

阿蘸这才抬脚,朝里头走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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