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渡》第十一篇
作者:冷墨纸香
铺子里的话说得差不多了,那人心里那一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去一些,神情也比先前松了不少。他连忙又说了一句:“阿蘸先生,今天中午就留下来吃个饭吧,我这铺子刚要重新开,也想请您坐一坐,沾一点喜气。”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些,脸上也有了点真真切切的笑意,不再是先前那样一味绷着。
阿蘸摇了摇头,说:“改天吧。”
那人还想再留两句,啵然已经笑了笑,把话接过去:“铺子还没收拾完,你先忙你的。”他说得很自然,也给足了对方台阶。那人便没有再坚持,只一连说了几声“好”,又把三个人一直送到铺子门口,站在那里谢了好几句。阿蘸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三个人便顺着街往外走。
出了镇口,路渐渐静下来,镇上的叫卖声、人声、车轮声都落到了身后,只剩下山就在前面,一层一层安静地压着。啵然和阿蘸并肩走在前头,时不时低声说一两句,话不多,声音也很低,落在风里便散了。陆先生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他心里却一点也不静。刚才铺子里的那些话那些事,一层压着一层,还在他心里慢慢转着。
他一路走,一路都在想,自己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用盘的。这个问题原先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盘在手里,便看;事情来了,便翻;拿不准,便再看一遍。起先这只是习惯,后来习惯得久了,便再也不觉得这当中有什么不对。可今日看阿蘸替那人看铺子,看日子,看名字,看门口那一块地怎么留,看柜台往哪边挪,看货架高低,看人站在铺子里的那股气怎么顺过去,陆先生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看盘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把一件事这样放在一起看过。
山路慢慢往上。走了一段,啵然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先生一眼:“累不累?”
陆先生摇了摇头:“还好。”
啵然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阿蘸没有说话,只和他并肩往上。三个人走得很慢。山路本就不宽,脚下石阶一层一层往上搭着,风从坡下往上卷,带着一点草木气。过了一会儿,小院从树影里露出来。院门还是半开着,阿蘸推开院门走进去。
那只猫看见他们回来,从廊下轻轻跑过来,叫了两声又在阿蘸腿边蹭了蹭,又转身回到廊下,低头慢慢舔起爪子。院子里很安静。啵然先走到炉边拨了拨炭火,把壶重新放到火上,水很快轻轻响起来。阿蘸坐回石桌旁,没有说话。陆先生也慢慢坐下来。山里的风从院墙外吹过,带着一点竹叶和泥土的气息,桌边只剩下水声,还有火在炉子里一下一下托着壶底的声响。
陆先生低头坐了一会儿,心里那些刚刚生出来的念头却一直没有散。他想了想,还是把那张盘从怀里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手指落在纸边,停了很久,没有立刻翻开。阿蘸正扭头看着啵然煮水,壶里的水声已经密起来,热气也一丝一丝往上走。过了一阵,陆先生才开口:“阿蘸先生。”
阿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先生低头看着那张盘,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今天在镇子上,看你替他看铺子的时候,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说得很慢,语气并不急,倒比平日里更沉一点,“这些年我看盘,总觉得盘里写着什么,人就该照着走。哪一年可以动,哪一年最好守,哪一步该退,哪一步该避,盘上若有一句压着,心里就先收回来。可今天看你替他看铺子,我一路走回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些年拿着这张盘,不只是为了看它告诉我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院子里没有人催。
他又缓缓往下接:“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找答案。生意上的事也好,人的来去也好,一步一步该怎么落,我总想先在盘上找一句能站得住的话。找到以后,心里才敢往前。若盘上不顺,心里便总觉得不能轻动。可今天一路回来,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我真正抓着的,未必只是答案。”他说到这里,眉头一点一点收紧,嘴里的话也慢了下去,“盘在手里的时候,人心里总还能往后退一点。只要它还没看完,只要还有一句没听明白,只要我还能说盘上这一处没通,那一步就还能先不落。可若它一合上,事情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这一句说出来以后,桌边便更静了。
啵然提着壶走过来,把茶先给两个人添上,没有插话。茶香慢慢散开,陆先生却始终没有去碰那只茶杯。他看着那张盘,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些年自己从它那里拿走的,到底是什么。
阿蘸这才开口,声音很平:“所以你这些年离不开盘,不只是因为你信它。”
陆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阿蘸继续说道:“你还需要它。”这几个字说得并不重,却直直落了下去,“信它是一层,需要它是另一层。信,是觉得它说得对;需要,是它在你手里,你心里就还能撑得住。事情越大,越不敢只凭自己认的时候,你越要把它拿出来。不是因为盘比你清楚多少,是因为它在,你就还能说,这一步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陆先生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是。”这一声很轻,却比他前面说的那些都更实,“这些年……很多时候,我拿出盘来,不是因为我真看不见前头那条路。是我明明已经看见了,心里却不敢那么快认。只要盘还在,哪怕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也还能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看一眼,再多听一句。只要还能这样说,那一下就不用立刻落到我自己手里。”
阿蘸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陆先生慢慢说道:“起先我只是觉得,这样会更稳。多看一层,总比少看一层强;多问一句,总比少问一句稳。后来这件事做得久了,人自己都分不清了。到底是真的没看清,还是已经看清了,只是不肯认。盘拿在手里,心里就总能先松一下。就算什么都没变,哪怕只是重新翻一遍那些宫位、星曜、流年和四化,心里也会觉得,这件事还没到头,还不必立刻定死。”他说到这里,低头看着那张纸,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原来我一直拿它做的是这个。”
院子里很安静。啵然添完茶,又回到炉边坐下,仍旧没有多说半个字。那只猫从廊下走过来,在石桌边绕了一圈,又回去了。风从院外吹进来,把桌上一角纸边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阿蘸看着陆先生,隔了一阵,才问了一句:“那你现在再看这张盘,心里最先起的是什么?”
陆先生没有马上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