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雾慢慢散开一些,远处的山线也清了些,院门外那条往下的路还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眼望不到底。风从院子里过了一阵,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多留下什么。阿蘸坐在那里,目光没有再去看门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隔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以前总觉得,只要一直往前,就不会掉下去。”
啵然抬眼看他。
阿蘸说得很慢:“那时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你站在那个地方,后头的人、前头的事、四面八方的眼睛,全都推着你。停一下都不行。你若停,人就会以为你撑不住了;你若慢,人就会来替你决定你该怎么走。后来走得久了,连自己都信了,觉得只要往前,什么都能压过去。”他说到这里,抬起眼往院门方向看了一下,那条路还在,可他眼里已经没有刚才那样沉,“可真走到最后才知道,往前并不能把人保住。很多时候,人就是在一直往前的时候,先把自己弄丢了。”
啵然听着,没有接。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那时候不是不知道,只是没得选。”
阿蘸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没得选,是一层。更深一点,是我自己也不肯选。”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停了停,才又继续,“真停下来,要面对的东西更多。前头那些灯、人声、安排、事情,至少一直在动,动起来,人就有理由不去看别的。一旦停,空下来的那一块就全出来了。”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时候我最怕的,不是乱,是安静。安静下来以后,你会知道自己心里什么都接不上。可外头一动,人就又能暂时跟着走。”
啵然这时才问:“现在呢?”
阿蘸没有立刻答。他看着桌角,过了许久,才说道:“现在站在门口看那条路,心里还是会起东西。只是起了,也不必跟着它走了。”这一句不重,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稳。他说完以后,自己也静了一下,随后又很轻地补了一句,“大概这就够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啵然坐在对面,没有立刻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看着阿蘸,良久,才伸手把桌边那只空了的茶杯往里收了收,语气平静:“雾散了以后,那条路也还是那条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不再站上去,它就只是路。”
阿蘸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却很深。前头那些冷白的灯、拥挤的人群、身后不断压上来的力,到这里都没有被重新翻出来细说,可也正因为没有细说,留在心里的东西反倒更实。阿蘸看着啵然,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天并没有真的开始做什么。没有下山,没有看盘,也没有新的人上门来问事。天一点点亮起来,雾散下去,竹影重新清楚,院子里还是这个院子,桌子还是这张桌子,火也还是那盆火。可有一处东西,到这里已经和昨日不同了。不是彻底过去,也不是不再会被带动,而是那股一看见路便要跟上去、一起就要追着走的劲,终于慢了下来。
阿蘸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原处,望了望院门外渐渐清起来的山路,随后收回目光,抬手把昨夜忘在桌边的一只竹夹拿起来,又放回茶盘边上。这个动作极小,却极稳。啵然看着他做完,也没有出声。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里静静坐着,谁都没有去碰那条路。
有些路,到了这一步,才终于不再只会把人往前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