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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夜里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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啵然很快便尝到了这点甜头。

他原本只是想把线接住,不让它断。可真正打上几局以后,他才知道,原来人真的可以靠夜里这些看似没什么分量的时间,一点一点往对方生活里走。阿蘸上线越来越自然,和他说话也比白天微信里多一点。有时赢了会很轻地笑一下,有时失误了会低声骂一句自己,有时工作累得很,开局之前连声音都有点发哑。啵然听着,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想靠近”的念头,也慢慢变得更深,更实。不是他不懂自己已经越走越近了,只是这时的他还没有打算停。

阿蘸那边却还没有这么清楚。

他只是开始习惯。

习惯深夜回到住处以后,上线看一眼;习惯进队以后耳机里那个很稳的声音;习惯自己打得乱了时,对面会平平说一句“别急”;甚至开始习惯某些晚上,若啵然没在线,心里会莫名空一下。可这种“空”太轻,轻得阿蘸很难立刻承认它意味着什么。他活得太紧,很多事情到了心里第一反应总是往下压。这个年纪比自己小、长得好、做事稳的男孩,的确让他觉得松,也的确让他在某些夜里不那么乱,可再往下,他并不愿意立刻承认。

那时候的阿蘸,对“被人喜欢”这件事并不陌生。好看的人多半都知道自己会被看,阿蘸更不至于迟钝到什么都不懂。可懂归懂,他并不轻易把谁往那个方向上去放。尤其是啵然这种人。年纪太轻,位置又比他更早站稳,很多时候阿蘸看着他,心里最先起的仍旧是“这小孩真不简单”“是真稳”“有点意思”。那种更深的东西,只会在夜里、在游戏结束后的那一两秒里,很轻地晃一下,随后又被他自己压回去。

真正让阿蘸第一次被这条线清清楚楚碰了一下,是一个很普通的夜里。

那天他从表演课出来特别晚,天又闷,助理在路上和他说公司那边又改了一个团体拍摄安排。阿蘸全程没说什么,心里却烦得厉害。不是烦工作多,而是烦很多努力明明都在做,眼前这条路却还是雾一样,谁都不肯给你一句真话。回到住处以后,他连灯都只开了一格,脸洗到一半,手机就响了。啵然问:“上吗。”

阿蘸把毛巾搭回架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竟无声无息地松了一点。他回:“上。”

那晚一共打了三局。第一局阿蘸状态很差,自己都知道。放在别人那里,多半早该阴阳两句了,啵然却只在耳机里很低地说:“别急,跟我后面。”那句“跟我后面”落下来的时候,阿蘸站在黑着一半的房里,心里忽然就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不是谁高高在上地教他打游戏,也不是那种嘴上哄着人的虚好,而是一种很实的接。他那晚情绪很浮,自己都嫌自己烦,偏偏耳机那头的人一点都没有露出不耐,甚至连语气都没变。

第二局结束的时候,阿蘸靠在床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脾气这么好。”

耳机那头静了一瞬。

啵然很快回:“对别人一般。”

屋里只亮着那一格灯,窗外是很远的车声,游戏结算的音乐还在耳机里轻轻响。阿蘸低着头,盯着屏幕上的结算页看了很久,没有立刻说话。那一瞬,他心里第一次很明确地掠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对自己,好像真有一点不一样。

不是他自作多情,也不是他终于开窍了,只是那一下太实了。实到阿蘸想装作没听懂都难。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追问,只在几秒之后低声道:“下了,明天还得早起。”啵然那边也没有挽留,只“嗯”了一声,说了句“早点睡”。通话一断,屋子里便静得厉害。阿蘸靠在床头,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里那一点刚刚被碰出来的异样,却怎么都没完全沉回去。

他那一夜睡得很迟。

不是因为啵然那一句“对别人一般”就把心搅得天翻地覆,而是因为阿蘸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条线里已经不是完全无感了。一个人若只是“还行”,若只是“游戏打得稳”,若只是“节目组里见过一面的年轻主持人”,那么你不会在挂断以后仍旧想起他的语气,也不会在第二天一醒来,手先伸去摸手机,看看对话框里有没有新消息。

可阿蘸第二天睁眼的时候,第一反应确实就是去看手机。

屏幕很干净,啵然没有多发一句。他看着那空着的对话框,心里居然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才被自己逗笑了。松什么呢。松在他没有趁着昨晚那一句把什么挑明,松在这条线还留在一个自己能忍、能装作没看透的地方。阿蘸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把手机扣回床头,坐起身时,心里忽然很轻地掠过一句旧书里的话。

他读大学时看书杂,史书、野史、诗文、掌故都翻过一些。很多词平日里压在纸页上,不会真往心里落。那一刻却不知怎么,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不是完整的一句,而是几段碎影:分桃、断袖、龙阳,古人把世间男子间那点偏爱写得轻,也写得绕,真正到了自己身上,反倒都不对。哪有那么多典,哪有那么多名目。真轮到人心里这一寸一寸长出来的时候,不过是夜里总有那么一个名字会先亮起来,不过是一句“跟我后面”就能让你心里一松,再不过是一句“对别人一般”,竟会让你躺在床上很久都不想睡。

阿蘸被自己这一瞬的联想惊了一下,很快便压了下去。

哪里就到了那一步。

他这样对自己说,洗脸、换衣服、赶行程,一样都没耽误。可心里那一下,毕竟已经晃出来了。人一旦被什么碰过一次,再往后便很难装作全无知觉。阿蘸白天里仍旧忙,仍旧在公司的那套安排和自己的课之间来回折腾,可到了夜里,他再上线的时候,心里那层“他应该会在吧”的念头,便不再能完全算作无心。

啵然当然感觉得到变化。

他不一定能把每一寸都说出来,可他知道,阿蘸开始不一样了。不是明着给了什么回应,也不是终于肯把什么挑开,而是某种极轻的松动已经在了。阿蘸会多问一句“今天不忙?”会在赢了一局以后笑着说“你还真有两下”,会在下线之前停半秒,再补一句“明天别太晚”。这些东西很小,小到说出来甚至可笑,可啵然知道,这已经不是最开始那个只把自己放在“一个有印象的年轻人”的位置上的阿蘸了。

他心里那点本来就压得很深的东西,也因此更往下走了一寸。

不是得意,也不是觉得“我快追上了”,而是一种很实的确信:这条线没有白牵。它还很轻,也还没到能见人的地步,可它已经从最初那一眼、那一条微信、那几句很淡的问候,长到了夜里一局一局都能把彼此牵住的程度。

阿蘸那时还不愿意承认,这已经不只是“习惯”了。

可习惯这种东西,本来就最会骗人。它看上去平,像水,像日常里最不起眼的一段路,等你真的踩出痕来,再回头看,才知道底下早就有了深浅。阿蘸活得这样紧,这样清醒,这样知道什么能放、什么不能放,偏偏也是这种人,一旦真在谁那里松了半寸,便更要命。因为那半寸不是轻浮,不是兴头,它是真的从心里松出来的。

夜一晚一晚地过去,线也在一局一局里慢慢长。

他们谁都没有说破。可也正因为没说破,那层东西才更沉,更真。

后来阿蘸再回头想,才会明白很多所谓的最初,从来都不是后台那一眼就决定的。真正让一眼长成一条线的,是后头这些看似没有分量的夜。是一个十九岁的男孩子不动声色地把主动藏进分寸里,是一个活得很紧、很难轻易松下来的成年人,在某些深夜里终于愿意把一点疲和一点乱交给另一个人去接。

这世上许多旧典,写到最后都只是把结果落到了纸面上。真正活在人身上的东西,开始时却多半并不壮阔。它只是夜里那一局,耳机里那个声音,和你明明没有承认,却已经开始等他上线的心。

而那时候,他们谁都还没把这件事说破。

可那条线,已经实实在在地长了出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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