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那双眼纹丝不动,半个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她腮帮子鼓了鼓,满脸写着“你欠我一场大戏”,但被他那目光钉着,到底还是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往墙角蹭过去。走了两步还要回头,眼神里的幽怨能拧出水来。
裴砚等她彻底站定了,才撩开帷幔。
床笫之间一片狼藉。
柳阔赤条条仰着,四肢大敞,满身酒气熏得帷幔都挡不住,鼾声粗得像拉风箱。两个女子裹着锦被缩在榻角,肩头颤巍巍露在外头,四只眼睛惊惶地望过来,嘴唇哆嗦着不知该不该出声。
他没多看,腕间一翻,将银鱼袋亮了亮。两个女子目光触到那枚鎏金牌子,齐齐一愣,随即拼命点头。
裴砚放下帷幔,转身背对床榻,两手负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崔令妩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正杵在他身侧,鼻子里哼出一口无声的气,嘴唇一张一合,比口型:你不让我看,自己倒会饱眼福。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控诉的脸,无奈地压低了声:“我没有。她们裹着被子呢。”
她将信将疑地乜着他,那目光里三分狐疑七分鄙夷,分明写着“鬼才信你”。
她伸手就往帷幔上够,被裴砚眼疾手快一把捞进怀里,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将她整张脸摁进了自己胸口。
“柳阔未着寸缕。”他声音闷闷地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硬,“你不准看。”
崔令妩被他箍在胸前,鼻尖全是他衣襟上清冽的松墨冷香,挣扎了两下挣不开,便泄了劲,耳朵贴着他胸腔,听见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沉,只是比平日快了几分。
她脸颊蓦地一烫,老实了。
身后窸窣声响了片刻,随即帷幔被拉开一角,两个女子穿戴齐整,低头朝裴砚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脚步匆匆退了出去。
裴砚这才松了手。
崔令妩下巴一抬,目光追着那扇合拢的门,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哦”字,半晌才合上。
她挠了挠额角——三个人一床被?柳三郎这小身板,玩得倒挺开。真是好大一出活春宫,可惜啥都没瞧见。
她揉着被摁得发酸的鼻梁,朝裴砚狠狠剜了一眼,紧接着迫不及待地踮脚往床上瞅。
柳阔已然被那两个女子用被子裹成了一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颗脑袋陷在枕头里,嘴巴大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裴砚上前探了探,眉心微拢——醉得跟烂泥一般,哪还问得出话?
崔令妩一巴掌拨开挡在前头的裴砚,袖口一捋,蹲到床边,手起掌落。
“啪——”
清脆利落,毫不含糊。
柳阔脑袋猛地往上一弹,像被人从水底拽出来似的,那双醉眼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四下乱转:“谁?!哪个不长眼的敢打小爷——”
话音未落,脑袋又往枕头里栽,眼皮直打架。
崔令妩眼疾手快,在他彻底坠入梦乡之前清了清嗓子,喉间一收,捏出把又娇又软的水音来:“柳郎君~奴家听说您金榜题名,还得了京官做,可真真了不得呢——“
裴砚听得眉头直打结。
柳阔闭着眼,嘴角却咧开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糊在酒气里,又得意又迷离,舌头在嘴里绊了好几道才捋直:“那、那是……小爷上头有人……这些事,不在话下……”
崔令妩眼睛一亮,凑近半寸,声音又软了三分:“那奴家的哥哥屡试不第……郎君可有什么门路,也指点指点奴家?”
柳阔眼皮掀开一道细缝,乜斜着看她,也不知这幅模糊的轮廓落进他醉眼里究竟是男是女。
他嘿嘿笑了两声,打了个又长又响的酒嗝,那酒气扑面而来,崔令妩面不改色地受了。
“这你可问对人了……”他往枕头上蹭了蹭,找了个舒坦的姿势,嘟嘟囔囔,“文渊阁找个姓于的掌柜……提捉刀……”
声音越来越低,像烛火燃到了芯子。
“诗词歌赋、策论文章……应有尽有……你买了,署上你的名儿……”最后几个字含在舌尖上囫囵滚了一圈,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朝裴砚挑了挑眉。
两人走出倚红楼时,日头已经斜到了西檐底下,将整条长街浸在暖烘烘的橘光里。
崔令妩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眉头立刻皱起来。她嫌弃地扯了扯衣领,朝裴砚摆了摆:“剩下的你料理,我得回去沐个浴。再不洗,都腌入味了。”
裴砚唇角微微弯了弯,送她到马车旁,伸出手,掌心朝上。她提着袍角踩上脚踏,手自然而然地搭进他掌心里,借力一纵,便轻巧蹬上车辕。
可他没松手。
她的手被他握着,将她生生拉停了。崔令妩回头看他,眉梢挑起来,眼底浮着不解。
他目光落在她面上,声音温润:“东市新到了一批湖笔,有人说青杆的不如黄杆的顺手,”他顿了一下,指腹在她手背极轻地蹭了蹭,“明日,你来替我试。”
她怔了怔,笑道:“万一我挑的,你用着不趁手呢?”
“不会。”
裴砚见她还不肯应,另一只手抬起来,拽了拽她的袖口,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眸子里那两簇期待,亮得人没法装作看不见。
崔令妩嘴角缓缓翘起来,下巴一抬:“我可不白干。带够银子。”
裴砚展颜一笑,这才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