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丢人,所以他消极怠工,五分钟都没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物理老师正拿着保温杯要去教室,被挡在门前的宋炎吓一跳:“怎么了?”
宋炎垂着自己的死鱼眼摊开书:“问道题。”
物理老师挺惊喜这个一向没什么存在感、从不主动来教师办公室的学生竟然要问问题!非常欣慰地将他让进门:“进来进来,哪道题?拿来给我看看。”
宋炎的消极怠工从手里的习题册上就能显露出来。
“这本书你也买了?”老师语气又惊喜又尴尬,欲言又止地静了一会,手在宋炎说不会的那道压轴大题上摸了摸,斟酌道,“其实这本书吧,它有一定难度,你不会做也是正常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一个50分选手去做点50分该做的习题册啊,比如书上的课后题先搞明白啊,别路都不会走就开始跑了。
“嗯。”宋炎顺理成章收起书,“那我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却没有回教室。他靠在门边的墙上,仰头望着走廊天花板上一块掉了灰的墙皮,拿出手机。
六点五十,依旧没有任何电话和消息。
好像刚刚热起来的关系又陷入了死胡同,宋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仰靠在教师办公室门边的墙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掉了灰的墙皮,拿出手机。
门内传来清晰的交谈声。
“你怎么能直接叫人家走了呢?”
“那道题太难了,没二十分钟讲不完,他物理平均分50左右,没必要做这么难的题。”
“是吗?”
“哎,其实这孩子怪可怜的,听说妈妈早早就去世了,爸爸成年在外面不回来,这种孩子你懂吧?不吭不哈的,学习也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每天看着挺努力成绩就上不来。唉,有妈生没妈养,以后可怎么办。”
另一个老师疑惑地说了什么,但宋炎已经听不清了。
有妈生没妈养。
宋炎握紧了手中的习题册。
并没有恶意的六个字,甚至包含同情、可怜、关心,但让宋炎极其恶心。
初一也听过,和班里谁打了架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本来是对方先动手,但没能打过他。
那次宋炎反击的时候提了凳子,下手不轻。第二天对方叫来了十几位家长,呼啦啦站满了狭小的办公室。
宋炎身后一无所有。
左右为难的班主任挡在他面前对对方家长说:“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他爸爸为了生计外出打工,妈妈难产去世……”
对方恍然大悟:“哦,孤儿啊。”
班主任说:“唉,是这个事儿,有妈生没妈养,咱们彼此多担待担待,你们孩子毕竟先打的宋炎……”
“有妈生没妈养”六个字就是那时候扎进宋炎脑子里的,他记得自己暴怒地推开所有人,在一片骂声里冲出了办公室。
门再次打开,宋炎机械地转头,物理老师一脸诧异,保温杯都没拿稳:“哎呦吓我一跳,你还没走啊。”
宋炎想推开他,想告诉他我不是孤儿,我有父亲,哪怕已经两年没有见过面,我也有母亲,哪怕他们从没见过面。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所有的情绪在体内横冲直撞,却没有出口。他的身体因为常年的回避习惯而逐渐成为一口有进无出的口袋。
无论多大的情绪,放在脸上也只是一道压抑的、冰冷的注视。
老师浑然不觉地拍拍他肩膀:“孩子,你家里人都不在身边,有什么事儿都可以跟老师说。”
他机械地迈着步子。快要高考了,还有167天。他很快就可以离开雨城了,很快。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老师喋喋不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吃苦是正常的。你看你身体健康,比很多人都幸运了。学习慢慢来,不急。”
宋炎沉默地跟着他走向灯火通明的教室,却觉得自己正一步一步走进无边的夜海。
同情、可怜随着老师关怀的话语浇灌他,他的成绩越好,学习越努力,这种浇灌越多,越让人意识到他是一个人。他一直是一个人。
宋炎扯了扯领口,却没能得到任何喘息。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宋炎没有看见。但那个人看见了他。
在踏入教室的前一秒,一只手忽然牵住宋炎的手。他踉跄一步,手中的习题册翻飞着洒向地面,像起飞的白鸽。
季逢川拉着他的手奔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