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花都入土安息,郁弗陵这才直起身,正色说道:“外婆,我这次来,是想找你聊聊,关于梁因的事。”
傍晚,关闭所有窗的房间光线昏昏,床边壁灯亮起,郁丹臣独自靠在床头,手里翻一本书,崭新的纸张味,混杂着药气与闷气,令他不自觉拧眉,头也发疼。
走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似有人奔跑,紧接着,房门被肆无忌惮地推开。
谁敢这么大胆?
当然是越来越恃宠而骄的宝砚。
郁先生撑起眼皮,望向门口的女孩,一张又白又透的鹅蛋脸,好似永远没有心事,怀里抱着一束盛开的花,笑盈盈地走进来,比花朵更鲜艳夺目。
宝砚献宝一样,把花瓶搁到空置的床头柜上,嫩粉色的蝴蝶兰,颤巍巍晃着脑袋,被人狂野地插在瓶口中。
郁先生打量了眼这别具一格的插花手法,笑了。
“好看吗?”她邀功一般,明丽的眼闪着期待的光。
“好看……”他顿了顿又说,“只是没味道。”
宝砚将鼻尖凑近花瓣,嗅了嗅,的确没香味。可惜他感冒,房里点不了香了。
“等我!”
匆匆留下这一句,又拔腿跑出去。
郁丹臣看着她翻飞的裙摆,不禁摇头失笑。他是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人,成年后也像小孩子。
过了一会儿,宝砚回来了,将手里拿的高脚花口盘,放在花瓶旁边,嘿嘿一笑后,又跑没影了。
郁先生弄不明白了,但还是很有耐心地等在原地。
再出现时,宝砚怀里抱着几只佛手柑,熟柠檬一样的黄色,散发着干净清新的柑橘香。胖嘟嘟的佛手柑堆上高脚盘,多出来的,又被她放到房间各处。
郁丹臣拿起一个,轻轻嗅了嗅,又放下了。
宝砚盘腿坐在地毯,一只手撑在脸上问:“是不是很香?”
“会枯萎的,”他没来由开口,声音沉沉,“花也会谢。”
她才不管什么弯弯绕绕的愁肠,信誓旦旦承诺:“那我每天都送来给你好了!”
“每天?”他盯着她看,有笑的弧度。
机智的宝砚立刻顺杆而上,握住他的手,眨巴眨巴眼:“今天晚上,我可以留下来吗?照顾你……”
“不怕被我传染?”
“没关系呀,我身体好!”
悠然的晚间时刻,宝砚如愿上了这张床,趴在被面上,津津有味地翻阅珠宝杂志。
耳环、项链、火彩亮得能闪瞎人眼的大宝石戒指,想象它们戴在她身上的样子,唇角都溢出笑。
“看什么呢,这么开心?”一旁的郁先生转过头。
她将身体压在书上,又看着他笑,一副秘密不可窥探的样子。
他从不爱追问,伸手拨开她脸颊上的发丝,说道:“快到新年了,你想不想回家一趟?”
宝砚整个人微僵,不太理解他此刻发问的含义,只能试探着说:“应该不了吧……二叔交代了,让我好好照顾你,过年不回去也没关系的。”
“您,希望我走吗?”她将问题抛给他。
半晌后,郁先生揿灭灯:“那就留在这儿过年吧。”
这天晚上,宝砚成功丧失良好睡眠,在郁丹臣均匀平稳的呼吸声中,做了个梦。
她回到雾城,小镇上的半旧居民楼,光线从楼道的镂空花砖墙漏进来,迷朦而深。她数着步子走上去,一户人家的防盗铁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小女孩的哭声,有女人尖着嗓子在骂:“吃!都给我吃干净了!谁教你浪费粮食的?”
一桌饭菜都凉了,女孩扒着个饭碗大哭:“为什么叫我吃弟弟的剩饭,我不想!”一旁的男孩流着鼻涕,指甲缝里都是黑泥,全然无视被打骂的姐姐。终于无法忍受,女孩将筷子一甩,奔身跑出了家门。
“跑啊!有本事今晚别回来!”女人往楼道里吼一嗓子,又回身来骂坐在沙发上抽烟的男人,“秦勇,你他爹的王八蛋,都是你惯的她!”
男人将烟头重重一碾:“呸!关老子什么事?你嘴巴放干净点!”
女人指着茶几上的东西,理直气壮:“那这是哪来的?是不是你给她钱了?王八蛋!睿睿学校里不要用钱的啊?由得她乱花!”
“滚蛋吧!谁知道她在哪儿偷的,你别在这儿发疯!”
“我发疯?我发疯?”女人睁大眼,拿起抱枕砸向他,歇斯底里地吼,“你知不知道我对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啊?秦勇你他爹的对得起我吗?!”
男人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东西,对准窗子就往下扔。
“这下你满意了吗?”
小女孩揉着眼,刚跑到楼下,一个东西几乎快擦着她鼻尖,哐当一下,砸到水泥地面上,摔了个粉碎。
是她梦寐好久的石膏娃娃,一笔一画上好颜料的哆啦A梦。
一股热血冲向脑门,惊悚到头皮都快炸开,她捂着耳朵,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
被突如其来的身体抖动惊醒,郁丹臣第一时间打开了灯,睡在身旁的宝砚仍闭着眼,紧紧攥着枕头一角,泪水把发丝黏在颊边。
宝砚还在发抖中,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圈住她肩膀,温柔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不怕了。”
她本能地埋头在他怀里,嗅着熟悉的药香,被他轻轻拍着后背,眼泪逐渐变干。
何时才能找到真正的乌托邦?
属于她的乌托邦。
第二天清晨,阴雨雷鸣。
医生来检查过,郁丹臣烧退了,体征平稳,倒是宝砚精神恍惚,一桌早餐摆在面前,只喝了几口粥。
有个脸生的佣人进来,走到她跟前:“梁小姐,小郁先生想请您过去一趟。”
宝砚一顿,瓷勺落到碗里,当啷一声。
郁弗陵怎么会突然找她?
雨水如串珠,随着廊檐滴落,宝砚飞快地跑回自己的房间,一进客室,因为这两天都和郁丹臣在一起,所有物品都维持原样。
她跪在地毯上,翻动沙发上的杂志,挨个拿起来抖一抖,脸色越来越白。
宝砚瘫软地靠向沙发,手扶向额头,她的日记本被人拿走了。
卧室内,郁先生披一件外套,半靠在床上看文件,瞧见宝砚伫立在门口,疑惑不解。
“我……我想去找点点玩一会儿。”
他看一眼窗外,不赞同的神情:“这么大的雨还要出去?”
宝砚眨着雾蒙蒙的眼。
终究还是妥协:“好吧,别玩到太晚,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她点点头,撑了把伞就出去了。
西院花园,八角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副象棋,黑白格上的棋子已经走到一半。
郁弗陵听见脚步声,隔着一道雨幕,望向立在阶下的宝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