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平稳，不急不缓。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大门时，身后传来森鸥外的声音。

“对了，零君。”

他侧过身。

森鸥外正低头翻着那份文件，声音从纸张后面传来，有些模糊：

“你和我报告的这些事，太宰君知道吗？”

降谷零看着那人被文件半遮住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他诚实的说：“兰堂没有彻底‘死亡’这件事，是他告诉我的。”

“是吗。”森鸥外没有抬头，语气算不上惊讶，反而带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理所当然。

“太宰他，”降谷零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建议我把情报塞日报里交给你。”

“啊……”森鸥外这次终于抬起了头，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恼与纵容：“这确实是太宰君会做出来的事呢。”

“那么零君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他饶有兴致的问。

降谷零眨了眨眼，也回了森鸥外一个微笑：“因为我想亲眼看看森先生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森鸥外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不是之前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也不是面对太宰时那种半真半假的无奈。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被逗乐了”的笑。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哈哈……原来如此。”他用手背抵住嘴唇，像是在努力克制，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分明亮着某种近乎愉悦的光，“想亲眼看看我的反应——真不愧是零君呀。”

降谷零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森鸥外笑够了，终于放下手，重新看向门口的少年。他的表情收敛了一些，但眼底的温度并没有完全散去。

“那么，”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零君的观察结果呢？满意吗？”

降谷零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

“嗯，”他说，“很有意思。”

这个回答让森鸥外又笑了一声。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赞赏的意味：

“你和太宰君，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像得可怕。”

降谷零眨了眨眼，没有否认。

“退下吧。”森鸥外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

降谷零等了等，确认对方这次是真的没别的要说的了之后，毫不留恋的转身推开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森鸥外坐在办公桌后，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太宰治。想起那个少年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也是这样一双眼睛——清澈，通透，像是能看穿一切，却又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他们俩真的很像，但又有所不同。

太宰治是深渊，是深不见底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看清的深渊。

而降谷零是镜子，他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纳入其中，却从不为任何一件事物停留。

如果说太宰治是还待打磨的钻石原石，降谷零就是早已被自然打磨好的，闪闪发光的钻石本身。

他重新翻开那份文件，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根据已有情报进行推算，距离魏尔伦抵达横滨还有一星期。”他自言自语着。

他把文件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窗边。横滨的港口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集装箱码头的色块被阳光晒得发白，货运船只拖着长长的尾迹在海面上缓慢移动，像一盘被谁随手推散的棋局。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缓慢移动的船只，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是码头，是仓库，是港口□□势力范围的边缘。再远一些，是横滨的边界，是神奈川，是东京，是整个日本。

魏尔伦要来了。

一个超越者，一个欧洲的暗杀王，一个已经“死亡”的男人。

森鸥外的表情慢慢沉下来，那种面对少年时的轻松与纵容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属于港口□□首领的脸——冷静、算计、不动声色。

想要横滨从这场无妄的浩劫中生存下来，需要在稍纵即逝的一个星期内，压榨出所有力量。这个时候再去联合各方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靠手里现有的王牌……

降谷零能在太宰入水的同一天精准的定位到乱巷中的地下诊所，能在先代在任时对一切谋反的情报视而不见，能在换代初期时依旧保证精准的情报……为什么就不能将这份情报提前一个月呈递到首领面前？或者三个月？或者半年？

到底是勉强只有一个星期？还是刚好一个星期？

“可惜了……”森鸥外的叹息轻轻的散落在厚重的地毯之上。

终究不是自己亲手打磨出的钻石。

走廊里，降谷零的脚步很轻。

他走过拐角，走过那扇能看见港口的窗户，一直走到电梯门前才停下。他没有立刻按电梯，而是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一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太宰治。

消息只有两个字：

如何？

降谷零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勾起。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