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一宁坐在角落里，陪着两个孩子喝茶、吃点心，偶尔低声说几句话。她没有再往宴会厅中央看，也没有再去注意阮落和阮夫人在做什么。

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祁乐安叽叽喳喳地说着将军府里的事，祁与之偶尔插一句嘴，纠正妹妹夸大的部分。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的，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小鸟，把这间沉闷的宴会厅填得满满当当。

阮一宁听着，笑着，偶尔伸手替祁乐安擦掉嘴角的糕点碎屑。

她不知道的是，宴会厅的另一头，祁知衍坐在男客的席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和阮成言说着什么。但他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越过了满桌的杯盘和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淡青色的身影上。

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阮成言在旁边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清楚，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阮成言以为他应了。

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在官场上打磨了数十年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热络，不冷淡，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辈的终身大事。

“祁将军打算何时下聘？”

祁知衍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他偏过头，看了阮成言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阮成言被这一眼看得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阮大人很急？”祁知衍反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成言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他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丝不自在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更加和蔼的面孔。

“非也，非也。”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件家长里短的小事，“只是下官瞧着，将军与小女婚期不足一月，有些担心罢了。将军常年在外征战，怕是顾不上这些俗务。下官既然身为长辈，少不得要替孩子们操操心。”

他说“孩子们”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亲昵，像是在暗示什么——你和我的女儿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我们之间不必这么见外。祁知衍没有接这个话茬。

“我回去后便让人过来下聘。”他说。

阮成言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看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话到此为止。

阮成言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说了声“是”，便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慢慢地喝着。他的面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了一眼宴会厅角落里阮一宁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两只喝过的茶杯和碟子里几颗吃剩的葡萄。

他又看了一眼祁知衍的侧脸，这位少年将军的面容依旧冷峻如常，看不出任何端倪。

阮一宁带着两个孩子，悄悄地从宴会厅侧门退了出去。

祁乐安和祁与之在宴席上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开始坐不住了。祁乐安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往下坠，但又不肯睡，硬撑着东张西望，小脸上写满了无聊。

祁与之安静些，只是偶尔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圈越画越慢，越画越敷衍。阮一宁看着他们两个，她招了招手，让春燕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春燕点了点头，穿过几桌夫人小姐，走到阮夫人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阮夫人正在和威平侯老夫人说话，闻言往阮一宁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春燕快步走回来，朝阮一宁点了点头，阮一宁站起身来，一手牵着祁乐安，一手牵着祁与之，从侧门出了宴会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深秋的凉意，祁乐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整个人精神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