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满满当当地摆着箱子,朱红色的,一个挨一个,摞了两三层,从前厅的台阶下一路排到了影壁旁边,密密麻麻的。箱子都敞着盖,里面的东西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成匹的锦缎堆得像小山,蜀锦、云锦、妆花缎,每一匹都是宫里才能见到的贡品;
金玉首饰分门别类地码在红绒匣子里,赤金头面、白玉簪、翡翠镯子,一样一样地排开,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还有成对的瓷器、成箱的茶叶、成坛的封酒,甚至还有几匹骏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毛色油亮,神骏非凡。院子里站着两排祁府的侍卫和仆从,穿着整齐的玄色衣裳,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安静得像几十尊雕塑。
祁府的管家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大红缎面的册子,正一样一样地念着聘礼单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阮一宁站在大厅门口的台阶旁边,看着那些箱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阮成言站在大厅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在官场上打磨了几十年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道袍,显得格外精神,像是过年一样。
阮夫人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缂丝褙子,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眼睛——在阳光底下冷得像两颗淬了毒的珠子。
她的目光从那些聘礼上扫过,又在阮一宁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阮落站在阮夫人身后,她的反应就没有那么克制了。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敞开的箱子,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祁管家念完了那张长得惊人的聘礼单子,合上册子,恭恭敬敬地走到阮一宁面前。他弯下腰,双手将册子递到她面前,姿态端正,语气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阮大小姐,这是聘礼单子,请您过目。”
阮一宁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那大红缎面的封面,微微发凉。她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很沉,沉得像一块砖头。她没有翻开,只是握在手里,抬起头来,看着祁管家,微微点了点头。
“有劳祁管家了。”
祁管家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等着她接下来的吩咐。阮一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身后的春燕。
春燕会意,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只荷包,走上前去,借着递茶水的工夫,隐晦地塞进了祁管家手里。祁管家的手指微微收拢,掂了一下——荷包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子,而且分量不轻。
他的面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将荷包收入袖中,朝阮一宁又行了一礼,动作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多谢阮大小姐。”
他又转向阮成言和阮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沉稳而恭敬:“聘礼已送到,小的便先行告退了。将军吩咐,若阮大小姐有什么事情,只管遣人往将军府送个信便是。”
阮成言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客套话,无非是“辛苦祁管家”“替我谢过祁将军”之类。祁管家一一应了,然后带着那两排玄衣侍卫和仆从,如来时一样安静而整齐地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朱红色的箱子在阳光下静默地敞着,像一张张说不出话的嘴。
阮成言站在大厅门口,目光从那些箱子上移开,落在阮一宁身上。他看她的眼神和前几天不太一样了,是一种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眼神。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家常小事。
“那日宴席上,为父瞧着你与祁将军的弟妹很是熟稔。你们何时认识的?”
阮一宁心里冷笑了一下。阮成言的语气虽然随意,但那两个字——“熟稔”——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
阮一宁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四年前一样,冷淡、精明、永远在算计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