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宴安的过往一样，卫言笑也是一个出生就在黑暗的组织中，身边只有鲜血与厮杀，稍不留神就会殒命的可怜人。

伤痕累累的少年蜷缩在废弃工厂的角落里，右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却也阻挡不了鲜血缓缓从指缝间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卫言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耳边嗡嗡作响，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要栽在这里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任务失败。

那个夏姓政要的保镖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他明明已经潜入了目标单位，却在扣动扳机的瞬间被对方察觉。

——子弹擦过目标的脸颊，打碎了身后的玻璃窗。紧接着，三发子弹从不同方向向他飞来，避无可避的他听见了血肉撕裂的声音。

他咬着牙翻过围墙，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地逃进了这片废弃工厂区。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能听到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声。

“一定要找到他！”

“他受伤了，跑不远！”

卫言笑闭上眼睛，感受着血液从身体里流失。

也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他想。

反正他这阴沟老鼠黑暗的人生从来就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一把被组织打磨得锋利的刀罢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卫言笑猛地睁开眼睛，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月光下，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少年正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

“你还好吗……你受伤了？”少年的声音很轻。

虽然看起来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但是一眼就能看出这是那种标准的温室里长大的花朵，说不定连血都没见过。

跟他们这种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天天刀尖舔血的人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卫言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对方。

哪怕周围是一片漆黑，凭着月光他也能看到少年清秀的眉眼，还有那双澄澈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

“别怕，我不是坏人。”少年慢慢走近，“我叫夏木叶，就住在附近。你流了好多血，我带你去我家包扎一下吧？”

卫言笑想要拒绝，但失血过多让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夏木叶蹲下身，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少年身上有股淡淡的柑橘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组织里看到的一棵橘子树。

“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夏木叶的声音很温柔，“我家里有急救箱。”

卫言笑莫名放下了戒备，任由对方搀扶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居民楼。

月光将他们交织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闻到了夏木叶身上温暖的香气，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正常人的气息。

夏木叶的家在三楼，是一间普通的公寓。

卫言笑被扶到沙发上，看着少年手忙脚乱地翻找急救箱。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没有处理伤口的经验，但眼神却格外认真。

“可能会有点疼。”夏木叶拿着消毒棉球，小心翼翼地说。

卫言笑没有说话。

子弹没有留在身体里，这是今晚最好的消息了，身上几个血窟窿还在流血，但是这点疼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比起组织里的训练，这简直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夏木叶为他包扎伤口，少年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更是轻柔得不可思议。

“你叫什么名字？”夏木叶一边包扎一边问。

“……卫言笑。”

“是个好听的名字。”夏木叶笑了，随即道：“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要不要帮你报警？”

“不用！”卫言笑下意识地拒绝，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太过激烈：“我的意思是……只是一些私人恩怨。”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江湖事江湖了。”

夏木叶没有继续说下去，轻轻“嗯”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

估计是把他当成了帮派冲突打输了的混社会精神小伙。

卫言笑嘴角刚扬起一丝弧度，下一秒却突然注意到了茶几上放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中年男人让他瞳孔猛地收缩——那正是他今晚的目标，那个夏姓的政要。

“那是我爸爸。”夏木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最近工作很忙，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当然忙了，组织里出了叛徒，一部分成员名单暴露了，如今正是夏木叶的父亲在领导铲除组织的行动。

卫言笑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他应该现在立刻马上，一刀杀了这个少年，然后离开，这是组织的规矩。

可是，当他看向夏木叶那双温柔的眼睛，藏在手中的匕首对着这个有生以来第一个对他伸出援手的少年怎么也举不起来。

“你饿了吗？”夏木叶突然问，“我买了关东煮，要不要一起吃？”

卫言笑愣住了。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问过他饿不饿。

在组织里，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而不是用来分享的东西。

“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夏木叶笑着把塑料袋打开，热气腾腾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我买了萝卜、魔芋丝、还有鱼丸，都是我觉得挺好吃的。”

卫言笑接过一次性纸杯，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这是他第一次和人一起吃饭，第一次有人愿意和他分享食物。咬一口萝卜，清甜的汤汁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暖意流进胃里。

这一刻，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活着的感觉。

……

卫言笑稀里糊涂的在夏木叶家住了下来，过了几天好日子。

每天清晨，他都会被厨房里传来的香气唤醒。夏木叶总是起得很早，为他准备简单的早餐。

“今天做了煎蛋和吐司。”夏木叶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你的伤口好点了吗？”

卫言笑点点头。其实以他的恢复能力，伤口早就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他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离开这个给他温暖的少年。

“我爸爸平时住在政府那边，前几年妈妈去了E省再也没回来，她走后这个家里平时就剩我一个人了，不过爸爸说他今天会过来看我。”夏木叶突然说道，虽然听起来像在抱怨，但嘴角却是挂着笑意：“他这次加班了好久。”

卫言笑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夏木叶的父亲，他的暗杀目标，就要回来了。

“你要不要见见他？”夏木叶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爸爸人很好的，你遇到什么困难和他说说，他一定会帮你的。”

卫言笑薄唇紧紧抿着，握紧了手中的叉子。

他该怎么告诉夏木叶，自己是差点杀死他父亲的人？

“不用了。”他低声道：“我……我该走了。”

“为什么？”夏木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二人都不曾察觉的不舍：“你的伤都还没完全好。”

卫言笑抬起头，对上夏木叶担忧的眼神。

少年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要哭出来似的。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夏木叶也是这样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

“我……”卫言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夏木叶擦了擦眼睛，起身去开门。

卫言笑在卧室里，尽管隔着一扇门，良好到甚至有些变态的听力还是让他听到一个沉稳的男声：“木叶，我回来了。”

是夏木叶的父亲！

卫言笑的心跳突然加快。他应该现在就离开，但他却动弹不得。

脚步声越来越近，夏木叶的声音传来：“爸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男人的声音疲惫，但是带着深深的笑意。

“我……我前几天带了个男孩子回家。”夏木叶的声音很轻，他推开房门：“他好像跟混混打架受伤了，我看他一个人很可怜，就把他带回来了。”

“小事，乐于助人不愧是我崽，很有你妈妈的风范……”

话音和脚步声突然停住了，卫言笑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眼神警惕。

“你就是那个人？”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卫言笑下意识点点头。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气场。

“爸爸，他叫卫言笑，是我的朋友。”见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夏木叶急忙解释道：“他……”

“木叶，你先出去。”男人打断了儿子的话，“我有话要跟这位……卫先生谈。”

夏木叶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瞬间，男人的眼神变得锋利如刀，手也摸向了腰间。

“我知道你是谁。”他低声说道：“那天晚上潜入我办公室开枪的人，就是你吧？”

卫言笑没有说话，他听见了“咔哒”一声，这是枪械拉开保险上膛的声音，却没有动作，只是默默握紧了藏在被子下的匕首。

“为什么要接近我儿子？”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们组织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是的。”卫言笑终于开口，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是你儿子。”

“那你现在知道了。”男人冷笑一声，枪口直指着卫言笑：“你觉得我会让你继续留在这里吗？”

卫言笑低下了头。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他舍不得。舍不得夏木叶温暖的笑容，舍不得每天早上飘着香气的早餐，舍不得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求您……”他听见自己说：“让我再待一天，就一天……”

男人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这个冷血的杀手会说出这样的话。

“为什么？”他问。

“因为……”卫言笑的声音很轻，“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房间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男人才叹了口气：“这是我和他妈妈的家，我也不想这个地方被人血污染……我可以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一早，你必须离开。而且……永远不要再接近我儿子。”

卫言笑点点头，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发展。

深夜，卫言笑接到了组织的联络。他们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并且……知道了夏木叶的身份。

“任务失败，还和目标人物的儿子混在一起。”通讯器里传来冰冷的声音：“组织决定由你来执行对夏氏父子的清除任务，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卫言笑握紧通讯器，指节发白。他知道，如果拒绝，等待他的将是组织的灭口。但如果接受……他看向一旁熟睡的夏木叶，少年安静的睡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轻轻走到夏木叶床边，看着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

“对不起。”他轻声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第二天一早，夏木叶醒来时，发现卫言笑已经离开了。

床头柜上留着一张字条：

[谢谢你给了我光明。现在，该我去守护这份光明了。]

……

卫言笑站在警局门口，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走进这种地方——以往他都是躲着条子走的。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请问……我想报案。”他对前台的警察说。

警察抬起头，打量着他：“报什么案？”

“关于……杀手组织KILLER。”卫言笑压低声音，“我知道他们的据点，还有他们的行动计划。”

差点以为这少年是想来举报学校强行补课的年轻警察表情立刻严肃起来：“请跟我来。”

卫言笑被带进一间审讯室。

很快，一个中年警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女警。

“我姓李，京城警局的局长。”中年警官道：“你说你知道杀手组织KILLER的情况？”

卫言笑点点头：“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夏明远部长和他的儿子夏木叶。”

李局长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如果这不是玩笑，你是怎么知道的？除非你是……”

“是的。”卫言笑低下头，坦白道：“我……曾经是KILLER的一员。”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卫言笑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警方：组织的据点、成员名单、行动计划……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细节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选择背叛组织？”李局长问。

卫言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人让我看到了光。”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卫言笑！”

是夏木叶。

卫言笑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夏木叶，更没想到夏木叶会这样直接冲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