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海啸般的绝望从那东西盘旋的区域倾泻下来，粘稠又冰冷，带着死亡和疯狂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早春的手指抠进身下潮湿的布料。痛感让他的视线清晰了一些，断裂的钢筋，烧焦的汽车残骸，更远处影影绰绰奔逃的人影。

血的气味、焦糊味、灰尘味，混着那无处不在的绝望，粗暴地灌满他的鼻腔。

是它？是这条龙在制造绝望。

早春的思维还有些滞涩，但本能先于一切开始运转。他必须过去。必须阻止。他手撑地面，试图站起来。

只不过膝盖发软，手臂也因为刚才的冲击而酸痛颤抖，但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将身体从松软的废墟堆里拔出。

就在他一条腿刚刚撑起，身体还半跪在地时，头顶的光线骤然暗了。

那盘旋的巨龙，它一条由沸腾能量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尾部，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得离谱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这片区域，漫不经心地、碾压般地横扫过来。

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地面上的碎石瓦砾被先行的风压卷起，子弹般四散激射。

躲不开——

这个判断在脑中闪过的瞬间，早春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以他现在的姿势和那龙尾覆盖的范围，闪避毫无意义。所以他猛地将还撑在地上的手收回，双臂交叉护在头胸前方，腰间的剑甚至来不及拔出。

下一秒，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撕破鼓膜，但预料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未直接降临。

在龙尾触及他之前的一刹那，他侧前方一堵本已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承重墙，恰好在那个瞬间彻底崩塌，大块的墙体结构轰然倒下，其中最大的一块厚达数米的混凝土板，不偏不倚，像一面倾斜的巨盾，斜插在早春与横扫而来的龙尾之间。

砰！！！

龙尾结结实实拍在混凝土巨板上，碎石和粉尘如同炸弹般爆开，遮天蔽日。

早春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透过混凝土板传来，他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扇中，整个人离地飞起。

但在那之前，崩塌飞溅的碎石中，一根断裂的、带着弯钩的钢筋被爆炸性的气浪抛起，其弯曲的钩头鬼使神差地挂住了早春腰侧束带的金属扣环。

这意外的一挂并没有拉住他，却让他在空中猛地打了个旋，改变了原本可能直接撞向后侧坚硬断墙的轨迹。

他打着旋飞出去，视野天旋地转，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碎石击打四周的噼啪声。

坠落的过程短暂而混乱，早春感觉自己撞断了几根早已松脱的木梁，压垮了一片半悬空的焦黑广告布，最后重重摔进一堆更靠后的、由破烂沙发垫、棉絮和不知名软质废弃物堆成的小山里。

哗啦——噗——

松软、充满尘埃和霉味的缓冲物几乎完全吞没了他。

巨大的冲力被一层层瓦解，早春深深陷了进去，又被弹起少许，呛了满嘴满脸的灰。他躺在那里，眼前发黑，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双臂和后背，火辣辣一片，仿佛被重型砂纸打磨过。

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血的味道涌上喉咙，但只是腥甜，他咳了几声，吐出的只有带着黑灰的唾沫，并无鲜红。

早春躺在那里，急促地喘息。灰尘灌进鼻腔，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透过残骸的缝隙和飞扬未落的尘土，他能看到天空，看到那条巨龙缓缓收回的尾部，也看到那块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混凝土板已经碎成了齑粉。

更远处，几个穿着黑色西装、似乎隶属某个组织的人正在惊恐地朝更远的方向逃离，似乎没人注意到这片废墟里还埋着个活人。

绝望的味道更浓了，从巨龙的方向，也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来。

哭泣、惨叫、崩溃的呐喊，这些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早春的皮肤，刺进早春的骨髓。

早春想，这里和联邦没什么不同。不，甚至更糟。这里的绝望更加鲜活，更加暴烈，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

得动起来。早春对自己说。得去……那边，去那条龙那里。必须阻止它，它在制造绝望，它在杀人。

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胳膊推开压在身上的破烂棉絮和碎布。额头上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灰尘结了块。

早春用手背蹭了一下，却只蹭下一手黑。

就在早春勉强撑着坐起身，目光重新投向天空寻找那条龙时，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身影，从远处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残骸顶端，以一种近乎轻盈的、带着点百无聊赖意味的姿态，跃了下来。

黑色的外套下摆在风里展开。

那人落在离早春不远的一截断裂的横梁上，对方站稳后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些，那人才抬起头，望向空中那条盘踞的、可怖的巨龙。

早春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人面对如此怪物时那份过分的从容，是因为……

绝望。

深黑色的、粘稠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冰冷而安静的绝望。

绝望像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连光都无法抵达的、永恒的黑暗与重量。

它从那黑衣少年的身上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安静地包裹着他，成为他影子的一部分，他呼吸的节奏，他鸢色眼眸里那点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光亮的底色。

太浓了，浓到早春仅仅是看到他，就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窒息感扼住了喉咙。

浓到周围那些因巨龙而产生的、喧嚣的绝望，都变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噪音。

只有这个少年，和他身上那片寂静的深海，清晰得刺眼。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他微微偏头，目光从空中的龙，落到了废墟里半坐着的、浑身脏污的早春身上。

那双鸢色的眼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平静地看了过来。

和早春在穿梭乱流中惊鸿一瞥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少年看了他大概两秒钟。视线扫过他沾满黑灰的脸，白色的头发，以及腰间那柄纯白的剑。对方没什么表情，看完就转回头，重新望向天空的巨龙，甚至还叹了口气。

接着，他向前一步，从断裂的横梁上跳下，朝着不远处那条巨龙缓缓垂落、触及地面的、由狂暴能量构成的尾部，走了过去。

脚步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懒散。

早春的瞳孔收缩。

他要做什么？

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少年已经伸出了手。那双缠着绷带的手手指修长，他随意地朝着那片翻腾的、散发着恐怖能量波动的暗红色光芒，探了过去。

“喂——！！”声音冲出口腔，却嘶哑得厉害。

早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阻止他？警告他？

黑衣少年似乎听到了。他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他侧过半张脸，逆着光，早春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只是隐隐约约看见对方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像在笑，又像只是觉得这场景无聊透顶。

然后，那缠着绷带的手指，轻轻触上了沸腾的龙尾。

暗红色的、狂暴的能量流，在接触到少年指尖的瞬间，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像遇到阳光的积雪，无声无息地、迅速消融、褪色、湮灭，露出后面焦黑破碎的地面。

以那触碰点为圆心，一片令人不安的、绝对的“无”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龙尾那恐怖的能量形态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干干净净。

少年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他站在原地，鸢色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厌倦的平静。

早春怔怔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还有那片重归寂静、只剩下绝望如深海般流淌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