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敦跟着他,穿过走廊,上楼梯,来到三楼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院长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能勉强看见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
“进去。”院长说。
中岛敦顺从地走进去,房间里有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和某种陈年的酸腐气。他刚站稳,门就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扣上。
随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他听见院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好好反省!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脚步声远去,然后消失消失。
中岛敦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墙。膝盖碰到地面时,传来一阵刺痛。大概下午拔草时跪得太久,膝盖磨破了。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却触到湿漉漉的血迹。
黑暗很浓,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睁大眼睛,但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带着细微的颤抖。
后背的伤在黑暗中更加清晰,每一下呼吸都牵扯到那片火辣辣的疼痛。胃也开始疼,他中午只吃了半碗饭,因为院长说打翻碗的人没资格吃饱。
中岛敦把自己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涌上来,但他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流出来。
院长说过,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没资格哭。哭也没用,没人会听。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里待了多久。
时间变得模糊,只有疼痛和饥饿是清晰的。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因为移动裂开,血渗出来黏在裤子上。后背的伤也开始发烫,像有火在皮肤下面烧。
他尝试站起来,但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黑暗里,中岛敦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天那个白发少年。白色少年看他的眼神很平静,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厌恶或怜悯。
他像看一件普通的东西。
如果那个人留下来,会不一样吗?中岛敦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那个人也会像院长一样,觉得他是垃圾,是累赘,是没用的东西。
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是其他孩子回宿舍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渐渐远去。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黑暗和寂静。
中岛敦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睡意断断续续地袭来,但每次刚要睡着,伤口就传来一阵刺痛,把他拉回清醒。
他就在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浮沉,脑子里闪过破碎的画面:院长挥下来的藤条,其他孩子躲闪的眼神,食堂里空了一半的碗,还有那双白色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夜。黑暗中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
咔哒——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中岛敦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来源。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然后有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微弱,大概是走廊里夜灯的光。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轮廓模糊。但中岛敦能看见那人白色的头发,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
那人走进来,几乎没发出声音。门在身后合上,黑暗重新笼罩,但中岛敦能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缩了缩身体,背紧紧贴着墙。
那人蹲下来,距离开始变近。中岛敦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像阳光的味道,然后他看见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光。
——是眼睛。
白发少年的左眼瞳孔里,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十字星图案。那光很柔和,不刺眼,像夜空中最暗的那颗星,但在绝对的黑暗里足够清晰。
十字星缓慢旋转,散发出淡金色的微光,照亮了少年小半张脸——白色的睫毛,苍白的皮肤,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中岛敦盯着那个发光的十字星,忘了呼吸。少年也看着他,白色瞳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少年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